一
五月十一号,雨后的第二天。
天刚亮,李金财就起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看天。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没有一丝云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爬上来,金光洒在大青山的山顶上,把那些被雨水洗过的树木照得闪闪发亮。
“好天。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雨停了,天晴了。”
他提着水桶,沿着村道浇花。昨天下了大雨,地还是湿的,不用浇太多。他每棵只浇了小半瓢,让水把表层的土润一润就行。月季花被雨打了一整天,有些花瓣掉在了地上,铺了一地,红的粉的黄的,像一条花地毯。枝头上的花还在开着,被雨洗过,颜色更艳了,叶子更绿了,精神得很。
浇到桥头的时候,张德贵已经在桥栏杆上坐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领口竖起来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他听到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“金财,雨停了。”
“嗯。停了。”
“苗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小龙和老六在山上守了一夜,水排出去了,苗没泡着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昨天下了大雨,河水涨了不少,水流也急了。水是浑的,带着山上冲下来的泥沙,黄褐色的,不像平时那么清。
“德贵叔,您今天上去看看吗?”
“等会儿去。先坐坐。”
“您天天坐这儿,不腻吗?”
“不腻。坐这儿舒服。”
李金财笑了。他知道,张德贵坐在这儿,不光是舒服。他是在等。等山上的消息,等苗长大的消息,等合作社分红的消息。他等了一辈子,还在等。
二
李金财浇完花,上了山。
山上的路被雨冲得坑坑洼洼的,有些地方塌了一小块,有些地方积了水。他走得很慢,绕过那些坑洼,跨过那些积水。路边的野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有些趴在地上,有些歪着脖子,看着就可怜。
到了山上,苗床边上已经有好几个人了。
李小龙蹲在苗床前面,一株一株地检查着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,看到发黄的叶子就剪掉,看到被虫子啃过的叶子也剪掉。他剪得很仔细,每一刀都剪在叶柄的根部,不伤到杆子。
刘老六蹲在他旁边,用手把被雨打歪的苗扶正,培上土,压实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比昨天又快了一些。他今天换了一件干衣服,脸上也洗干净了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赵兰花也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旧衬衫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手里提着一个水桶。她蹲在苗床的另一头,也在扶苗培土。
“兰花,你怎么也来了?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“闲着呢。来看看。”赵兰花头也不抬,“这些苗歪了不少,得扶起来。”
李金财也蹲下来,跟他们一起干。四个人在苗床上忙活着,扶苗、培土、剪黄叶、拔草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。
三
李二狗上山来了。他今天没有带工具箱,而是带了一把锄头。他走到苗床前面,看了看那些苗,点了点头。
“长得好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二狗,你今天不去给猪看病?”赵兰花问。
“今天没病猪。闲着呢。”李二狗蹲下来,“我来帮忙。”
“你会干什么?”
“什么都会。你会的我会,你不会的我也会。”
“吹牛。”
“不是吹牛。是真的。”
李二狗拿起锄头,开始帮刘老六培土。他干得不快,但很仔细。每培一株,都要用手把土压实,再用锄头背轻轻拍一拍。
“二狗,你培土就培土,拍什么拍?”赵兰花问。
“拍实了,水就冲不走了。”
“你倒是懂。”
“那当然。给猪看病看了十几年,什么不懂?”
大家都笑了。
王老四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脚下是一双旧布鞋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铲子擦得锃亮。
“老四叔,您也来了?”李小龙站起来。
“来了。听说苗被雨打了,来看看。”王老四蹲下来,“我干不了重活,拔拔草还行。”
“您拔草。轻省的活。”
王老四蹲在苗床边上,开始拔草。他拔得很慢,但很仔细。每一根草都要连根拔起来,不让根断在土里。他拔出来的草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,不散不乱。
四
张德贵拄着竹杖上山来了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在丈量山路。他的腿不好,走快了疼。但他不肯让人扶,自己慢慢地走。到了山上,他已经气喘吁吁了。
“德贵叔,您怎么上来了?”李金财赶紧过去扶他。
“来看看。听说苗没事了,来看看。”张德贵喘着气,走到苗床前面,蹲下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膝盖“咔咔”响了两声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一株一株地看着那些苗。
“活了。”他说,“都活了。”
“活了。雨没泡着。”李小龙说。
张德贵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一株苗的叶子。叶子很绿,很滑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又摸了摸根部培的土,实的,不松不紧。
“培得好。”他说,“谁培的?”
“老六叔培的。”李小龙说。
张德贵看了刘老六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老六,你种得好。”
刘老六愣了一下。张德贵从来不夸人。今天夸他了,他有点不习惯。
“德贵叔,您这是夸我呢?”
“夸你?我从不夸人。”张德贵的语气还是那么硬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刘老六笑了。他笑得不多,但每次笑,都让人觉得踏实。
五
中午,赵兰花回去做饭了。
她今天做的是大锅饭——米饭、红烧肉、炒青菜、鸡蛋汤。她带着几个妇女,在村委会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,做好了,用挑子挑到山上。
“吃饭了!吃饭了!”她老远就喊。
大家放下工具,围过来。赵兰花给大家盛饭,一人一碗米饭,一勺红烧肉,一勺炒青菜,一碗鸡蛋汤。大家蹲在地上,端着碗,“呼噜呼噜”地吃着。
“兰花,你这红烧肉真好吃。”李二狗说。
“那当然。我炖的红烧肉,全村第一。”
“你什么都是全村第一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赵兰花得意地笑了,“你们多吃点,下午还要干活呢。”
张德贵端着一碗饭,慢慢地吃着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红烧肉炖得烂,他嚼得动。青菜也炒得软,他吃得下。
“德贵叔,您吃得惯吗?”李小龙问。
“吃得惯。好吃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兰花做饭,一直好吃。”
赵兰花又听到了这句话,心里美滋滋的。张德贵不常夸人,但每次夸,都是真心的。
六
下午,继续干活。
太阳偏西了,不那么晒了。大家干得更起劲了。锄头声、铁锹声、说笑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热闹的歌。
李金财没有扶苗,他在苗床边上走来走去,给大家递水、递工具。他的腰不好,蹲久了疼,但走路没问题。他走了几十个来回,腿有点酸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“金财哥,你歇会儿吧。”李二狗说。
“不歇。不累。”
“你腿都抖了,还不累?”
“抖是正常的。老了都抖。”
大家又笑了。
刘老六蹲在苗床边上,一株一株地检查着。他检查得很仔细,每一株都要看叶子、看杆子、看根部。看到有问题的,就叫李小龙过来看。
“小龙,这株叶子有点黄。”
“没事。老叶黄了正常。新叶绿就行。”
“小龙,这株根露出来了。”
“培点土。别培太深。”
“小龙,这株有虫子。”
“抓了。打药。”
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一个发现问题,一个解决问题。赵兰花在旁边看着,心里想,这两个人,越来越像父子了。
七
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。
苗全部扶完了。四块苗床,两千株苗(种了一千株,扩繁了一千株),每一株都扶正了,培好土了,黄叶剪掉了。苗在夕阳下绿得发亮,新芽又冒出了好几株。
李小龙站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苗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干完了。”
大家站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苗,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,又像是刚刚开始。
“辛苦了,大家辛苦了。”李小龙向大家鞠了一躬,“谢谢大家。”
“谢什么?都是为了合作社。”赵兰花说。
“就是。合作社是大家的,干活是应该的。”李二狗说。
张德贵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看着那些苗,看了很久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这些苗,什么时候能卖?”
“明年。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卖了。”
“明年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我等得到。”
他转过身,慢慢地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金财,”他说,“你种的月季,开了吗?”
“开了。开得正艳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八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,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高兴。”
“爸,你说,这些苗,明年真的能卖出去吗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用心了。用心了,什么事都能成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爸,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。”
“好话不怕多。”李金财掐灭烟头,“小龙,你记住,种花跟做人一样。你用心待它,它就用心待你。你糊弄它,它也糊弄你。”
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(第二卷第二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