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五月十二号，雨后的第三天。
李金财一早起来，发现月季花又开了好多。村道两旁，红的粉的黄的，一朵一朵的，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绿枝上。昨天还是花苞的，今天全开了，挤挤挨挨的，热热闹闹的。他提着水桶，一棵一棵地浇着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浇到村道中间的时候，遇到了王老四。王老四提着一篮子菜，从菜地里回来。他看到李金财，停下来。
“金财，你这月季开得真好。”
“还行。瞎种的。”
“瞎种都种得这么好，认真种还得了？”
李金财笑了：“老四哥，您这是夸我呢？”
“夸你？我从不夸人。”王老四的语气跟张德贵一模一样，嘴角也是翘着的。
李金财摇了摇头：“你跟德贵叔学坏了。”
“跟他学的？他跟我学的。”王老四提着篮子走了。
李金财浇完花，上了山。山上的路被太阳晒了一天，干了不少，不那么滑了。他走得很快，心里惦记着那些苗。
到了山上，苗床边上已经有好几个人了。李小龙蹲在苗床前面，一株一株地看着。刘老六蹲在他旁边，也在看。赵兰花蹲在苗床的另一头，也在看。三个人排成一排，像三只青蛙蹲在水边。
“都看什么呢？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“看新芽。”李小龙头也不抬，“又冒了好多。”
李金财蹲下来一看，果然，苗床上又冒出了好多新芽。嫩绿嫩绿的，有的像针尖，有的像米粒，有的已经展开了两片小叶。昨天还没有的，今天全冒出来了。
“这雨下得好。”李金财说，“雨一下，苗就醒了。”
“不是雨下的，是根扎住了。”刘老六说，“根扎住了，芽就冒出来了。”
“你倒是懂。”
“小龙说的。”
二
赵兰花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腿。
“你们看吧，我回去喂鸡了。”她提着空篮子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，“金财哥，你说这新芽，像不像小孩？”
“像。像刚出生的娃。”
“那这些苗，就是当妈的。”赵兰花笑了，“你们几个大男人，当妈了。”
“你才是妈。”李金财笑了。
“我是妈。你们也是妈。”赵兰花哈哈大笑，提着篮子走了。
李小龙站起来，看着那些新芽，心里美滋滋的。种下去才一个多星期，就冒新芽了。说明苗活了，而且长得好。照这个势头，到明年这个时候，就能开花了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“你说这新芽，能长多快？”
“快了。一天一个样。你明天来看，又不一样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种花跟种地一样，你天天看，看不出变化。隔一天来看，就不一样了。”
李小龙决定明天再来看看。
三
中午，李金财回家做饭。
他做了一锅米饭，炒了一个腊肉，一个青菜，一个鸡蛋汤。他把菜端上桌，喊了一声：“小龙，吃饭了！”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，洗了手，坐下来。
“爸，老六叔还在山上。他不下来吃。”
“又不下山？”
“他说不饿。早上吃得多。”
“那给他送点上去。”李金财盛了一碗饭，夹了些菜，放在一个篮子里，“你给他送上去。”
李小龙提着篮子，上了山。刘老六还蹲在苗床边上，看着那些新芽。
“老六叔，吃饭了。”李小龙把篮子放在他旁边。
“不饿。你先吃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人是铁，饭是钢。”
刘老六放下手里的草，洗了手，端过碗，蹲在地上吃起来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着。
“老六叔，下午您回去歇歇吧。看了一上午了。”
“不歇。不累。”
“您从早上到现在，还没歇过。”
“歇过了。蹲着就是歇。”
李小龙摇了摇头，没有再劝。他知道，劝也没用。
四
下午，李二狗上山来了。
他今天没有带工具箱，而是带了一把剪刀。他走到苗床前面，看了看那些新芽，点了点头。
“长得好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二狗叔，您带剪刀干嘛？”李小龙问。
“剪叶子。小龙，你不是说老叶黄了要剪掉吗？我来帮忙。”
“您会剪吗？”
“怎么不会？剪叶子跟剪头发一样。你二狗叔给猪剪毛剪了十几年，还不会剪叶子？”
大家都笑了。
李二狗蹲下来，开始剪黄叶。他剪得很慢，但很仔细。每一刀都剪在叶柄的根部，不伤到杆子。剪下来的黄叶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，不乱不散。
“二狗，你剪得比我还好。”李小龙说。
“那当然。你二狗叔什么都会。”
“你就吹吧。”
“不是吹。是真的。”
刘老六在旁边没有说话，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五
张德贵拄着竹杖上山来了。
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像在丈量山路。到了山上，他已经气喘吁吁了。他走到苗床前面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些新芽。
“德贵叔，您怎么又上来了？”李金财走过去扶他。
“来看看。听说冒新芽了，来看看。”张德贵蹲在苗床边上，一株一株地看着那些新芽。他的眼睛不好使，凑得很近，鼻子都快碰到叶子了。
“德贵叔，您别凑那么近，伤眼睛。”李小龙说。
“不伤。看看。”张德贵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一个新芽。新芽嫩嫩的，滑滑的，像一个小孩子的脸蛋。
“活了。”他说，“都活了。”
“活了。雨没泡着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他的腿蹲麻了，晃了晃，李金财赶紧扶住他。
“德贵叔，您坐会儿。”
“不坐。站着舒服。”
他站在苗床边上，看着那些苗，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小龙，”他说，“这些苗，什么时候能分盆？”
“再过一个月。等苗再大一点，就分盆。”
“分盆了就能长得更快？”
“对。分盆了，根有地方长，苗就长得快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六
傍晚，太阳快落山了。
李小龙站在苗床边上，看着那些苗，心里很踏实。新芽冒出来了，苗活了，根扎住了。接下来就是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打药。天天都是这些活，但他不觉得烦。
“爸，”他对李金财说，“你说，这兰花，像不像人？”
“像。怎么不像？有根，有杆，有叶，有花。跟人一样，有头有脚。”
“我是说，它们也有脾气。”
“有。你浇多了水，它发脾气，烂根。你浇少了，它发脾气，黄叶。你把它晒狠了，它发脾气，打蔫。跟人一样，伺候不好就闹脾气。”
李小龙笑了：“爸，你什么都懂。”
“不懂。种多了就知道了。”
七
晚上，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，点了一根烟，慢慢地抽着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，今天老六叔又在山上待了一天。”
“嗯。他这个人，闲不住。”
“爸，你说，他会不会累坏了？”
“不会。他心里高兴。高兴了就不累。”
李小龙想了想，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。
“爸，你说，这新芽冒出来了，是不是说明苗活了？”
“是。根扎住了，苗就活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，就等着开花了？”
“等。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打药，天天伺候着。伺候到明年，就开花了。”
李金财掐灭烟头，站起来，走到月季花前面，蹲下来，摸了摸花瓣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长高了，开花了，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进了屋。
（第二卷第二十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