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二十一章 雨夜

五月十号,种苗的第六天。

早上起来,天就阴沉沉的。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,是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阴。空气湿漉漉的,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贴在脸上。李金财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看天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这鬼天气,要下大雨。”

他浇完花,上了山。山上,刘老六已经在苗床边上坐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旧雨衣,雨衣是绿色的,塑料的,上面有好几道口子,用胶带粘着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眼睛盯着那些兰花苗,一动不动。

“老六,今天要下大雨,你早点回去吧。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
“不回去。雨来了,要挖排水沟。”

“排水沟不是挖好了吗?”

“不够深。雨太大了,水排不出去。”刘老六站起来,拿起锄头,“我再挖深一点。”

李金财没有拦他。他知道,拦不住。他蹲下来,跟刘老六一起挖。两个人沿着苗床的四周,一锄头一锄头地把排水沟挖深。土被挖出来,堆在沟边上,黑油油的。

李小龙上山的时候,看到父亲和刘老六在挖沟,也拿起锄头加入。三个人并排挖着,谁都不说话。天空越来越暗,乌云从大青山那边压过来,像一床巨大的黑被子盖住了天。

“快挖。”李小龙说,“雨要来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一滴雨砸在他脸上。凉凉的,硬硬的,像是小石子。接着第二滴、第三滴,密密麻麻地砸下来。雨点打在树叶上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像有人在撒豆子。

“挖完了没有?”李金财喊。

“快了!最后一截!”

三个人加快了速度。锄头声更密了,跟雨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雨越下越大。不是春雨那种绵绵的细雨,是夏天的暴雨,来得猛,下得急。雨点像鞭子一样抽在地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苗床上的基质被雨点打出一个个小坑,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。

“进水了!进水了!”刘老六喊。

李小龙跑过去一看,苗床的一角积水了。水从苗床外面漫进来,积在基质表面,形成了一个小水洼。几株兰花苗泡在水里,叶子已经开始发黄。

“快挖!把水引出去!”

李小龙用锄头在苗床边上又挖了一道沟,把积水引到外面的排水沟里。水“哗哗”地流着,像是找到了出路。他蹲下来,用手把苗床上的水捧出去,一捧一捧的,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又流回来。

“不行,挖得不够深!”李金财喊,“再挖!”

三个人又挖了十几分钟,排水沟终于挖通了。水从苗床里流出去,顺着排水沟流下山坡。李小龙蹲下来,检查那些泡过水的苗。叶子黄了几片,根部的基质被冲走了不少,根露出来,白花花的。

“这十几株要重新培土。”他说。

刘老六已经蹲下来,用手把冲走的基质捧回来,培在苗的根部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很轻,生怕伤了根。泥水沾在他手上、衣服上、脸上,他也不在乎。

“老六,你衣服湿了,回去换一件吧。”李金财说。

“不换。换了还要湿。”

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,到中午才小了一些。

赵兰花穿着雨衣,提着饭篮子上山来了。她走得很小心,山路滑,一不小心就会摔倒。她把饭篮子放在工具房的屋檐下,喊了一声:“吃饭了!”

三个人从苗床边上走过来。李金财的裤腿全是泥,李小龙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,刘老六的雨衣上全是泥点子,脸上的泥干了,一道一道的,像唱戏的花脸。

“你们三个,跟泥猴似的。”赵兰花笑了,“快吃,吃了再干。”

她把饭从篮子里端出来——米饭、猪肉炖粉条、炒青菜。菜还是热的,冒着热气。三个人蹲在屋檐下,端着碗,“呼噜呼噜”地吃着。

“金财哥,苗没事吧?”赵兰花问。

“有几株泡了水,叶子黄了。培了土,应该能缓过来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赵兰花看着天,“这雨什么时候能停?”

“天气预报说,要下到明天。”

“明天?那苗不是要泡一天?”

“不会。排水沟挖好了,水能排出去。只要不积水,苗就没事。”

赵兰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看着那些苗,心里默默祈祷。

下午,雨又大了起来。

李小龙穿着雨衣,蹲在苗床边上,一株一株地检查。看到基质被冲走的,就培土。看到叶子发黄的,就剪掉。看到积水的地方,就用树枝捅一个小洞,让水流走。

刘老六跟在他后面,用手把被雨打歪的苗扶正,培上土,压实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比前几天快了很多。李金财站在旁边,帮他们递工具、递苗、递土。

“爸,你回去歇着吧。淋雨容易感冒。”李小龙说。

“你们都不回去,我回去干嘛?”李金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“一起干,干完一起回去。”

三个人在雨中忙了一下午。雨点打在雨衣上,“啪啪”地响,像有人在敲鼓。他们的手被雨水泡得发白,但谁都没有停下来。

傍晚,雨终于小了一些。天还是阴的,但雨丝变成了细细的、密密的,像一层纱。李小龙站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苗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“应该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排水沟通了,水能排出去。只要夜里不积水,明天就能缓过来。”

“夜里怎么办?”刘老六问,“万一雨又大了呢?”

李小龙想了想:“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
“我也守着。”刘老六说。

“不用。我一个人就行。”

“两个人有个照应。”

李金财看了看他们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这两个人,谁也劝不走。

李金财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得很慢,腿有点软,腰也酸。淋了一天的雨,浑身发冷。他回到家,洗了个热水澡,换了一身干衣服,坐在堂屋里,点了一根烟。

李小龙和刘老六留在山上。他们在工具房里搭了一个临时床铺——用几块木板拼在一起,上面铺了一层稻草,再铺一件旧雨衣。工具房很小,只能容下两个人,挤在一起,转身都困难。

“老六叔,您睡里面。我睡外面。”李小龙说。

“我睡外面。你年轻,不能着凉。”

“您年纪大了,更不能着凉。”

“我身体好。没事。”

两个人争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刘老六睡了里面。工具房的门关不上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雨还在下,打在屋顶的铁皮上,“咚咚咚”地响,像有人在上面跳。

“小龙,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?”刘老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
“明天。天气预报说明天就晴了。”

“那些苗,真的没事吗?”

“没事。根没烂就能活。”

刘老六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小龙,我以前种过地。种了半辈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种地最怕的不是旱,不是涝,是心里没底。你知道种子埋下去了,能不能长出来?不知道。你只能等。等它发芽,等它长高,等它结穗。等的过程,最熬人。”

李小龙没有说话。他听着雨声,听着刘老六的声音,心里很平静。

“现在种兰花,也是一样。”刘老六继续说,“苗种下去了,能不能活?不知道。只能等。等它长根,等它发芽,等它开花。等的过程,还是熬人。”

“老六叔,您熬得住吗?”

“熬得住。以前种地熬得住,现在种兰花也熬得住。”刘老六的声音很低,但很坚定,“以前种地是为了活着。现在种兰花是为了活得更好。”

李小龙翻了个身,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。

“老六叔,您说得对。为了活得更好。”

李金财一夜没睡好。
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心里惦记着山上的苗和山上的两个人。他翻来覆去,一会儿想起那些被水泡过的苗,一会儿想起刘老六穿着破雨衣的样子,一会儿想起李小龙在雨中培土的手。

凌晨三点,他实在睡不着了,起来穿好衣服,打着手电筒上了山。

雨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。山路很滑,他走得很慢,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爬起来,揉了揉膝盖,继续走。

到了山上,工具房里的灯还亮着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李小龙和刘老六挤在木板床上,都睡着了。刘老六的雨衣还穿在身上,脸上有泥印子,手上还有干了的泥巴。李小龙的头发还是湿的,贴在额头上。

李金财没有叫醒他们。他轻轻地关上门,走到苗床前面,打着手电筒一株一株地检查。水排得很干净,苗床里没有积水。被泡过的那十几株苗,叶子还有点黄,但根部的土被培得很结实。有几株已经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手电筒的光里闪闪发亮。

他蹲下来,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新芽。硬的,有弹性的。
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。

他在苗床边上蹲了很久,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。

天亮了,雨停了。

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山上,照在苗床上,照在兰花苗上。水珠在叶子上闪闪发光,像一颗颗碎钻石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。

李小龙从工具房里出来,伸了个懒腰。看到父亲蹲在苗床边上,愣了一下。

“爸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来了一会儿。”李金财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晃,“苗没事。水排出去了。”

李小龙走过来,蹲下来检查了一遍。苗床里没有积水,叶子上的水珠被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那十几株泡过水的苗,叶子还有点黄,但新芽已经冒出来了。

“活了。”他说,“都活了。”

刘老六也从工具房里出来,走到苗床前面,蹲下来,一株一株地看着。他看着那些新芽,看着那些被培过土的根部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他笑得不多,但每次笑,都让人觉得踏实。

“老六叔,您回去歇歇吧。一夜没睡好。”李小龙说。

“不歇。不困。”

“您眼睛都红了,还不困?”

“红了是风吹的。不困。”

李小龙摇了摇头,没有再劝。他知道,劝也没用。

上午,赵兰花、李二狗、王老四、张建国都上山来了。

他们听说昨晚李小龙和刘老六在山上守了一夜,都跑来看。赵兰花提着一篮子鸡蛋,李二狗提着一壶热茶,王老四拿着几个馒头,张建国扛着一袋肥料。

“小龙,老六,你们辛苦了。”赵兰花把鸡蛋放在工具房里,“回去给你们炖鸡吃。”

“兰花婶,不用。苗没事就好。”李小龙笑了。

“怎么不用?你们淋了一天的雨,不补补怎么行?”

李二狗把热茶倒了两碗,递给李小龙和刘老六:“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

李小龙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加了姜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
“二狗叔,您这茶里加了什么?”

“姜。驱寒的。你们淋了雨,不喝点姜茶容易感冒。”

“二狗,你倒是会照顾人。”赵兰花说。

“那是。给猪看了十几年病,人也会看了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

王老四把馒头递给刘老六:“老六,吃个馒头。饿了吧?”

刘老六接过来,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着。他的脸上还带着泥印子,手上的泥还没洗干净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老六,你今天真精神。”王老四说。

“精神什么?一夜没睡。”

“一夜没睡还这么精神,说明身体好。”

刘老六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继续看着那些苗。

张建国走到李金财身边,低声说:“金财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镇上那条路两边的绿化,批下来了。”

“批了?多少钱?”

“三万。马镇长批的。他说,种花是好事,美化环境,提升形象,支持。”

李金财笑了:“好。你打算什么时候种?”

“明天就去买苗。金财哥,你帮我买。你有经验。”

“行。我帮你买。”

张建国拍了拍李金财的肩膀:“金财哥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都是为了村里。”
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
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“爸,今天老六叔又在山上待了一天。”

“嗯。他这个人,闲不住。”

“爸,你说,他昨晚在山上守了一夜,不累吗?”

“累。但他不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觉得那些苗是他的责任。”李金财抽了一口烟,“他把苗当成了自己的孩子,孩子病了,当爹的能不管吗?”

李小龙沉默了。

“爸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我要是早点回来,合作社是不是早就搞起来了?”

“早回来晚回来都一样。”李金财掐灭烟头,“该成的早晚会成,不该成的急也没用。”

“爸,你说,合作社能成吗?”
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用心了。用心了,什么事都能成。”
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
(第二卷第二十一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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