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二十章 虫害

五月九号,种苗的第五天。

李金财正在院子里浇花,李小龙从山上跑下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跑得很急,气喘吁吁的,额头上全是汗,T恤的前胸湿了一大片。他跑到院门口,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,才开口说话。

“爸,山上出事了。”

李金财正在给月季花浇水,听到这句话,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的脸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儿子平时不是这种表情。就算苗床被踩的那天,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过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

“怎么了?”他放下水瓢,站起来。

“苗上有虫了。不是上次那种小虫,是大虫,青色的,跟手指那么粗,把叶子啃了好几个洞。”李小龙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这么长,胖嘟嘟的,趴在叶子背面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”

李金财皱起了眉头。手指粗的虫子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他种了这么多年花,见过各种虫子,但手指粗的菜青虫,能把一片叶子啃得只剩杆子。

“多不多?”

“老六叔抓了七八条了。还不知道有多少。我上来的时候,他还在翻叶子。”李小龙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爸,你快上去看看吧。”

李金财放下水桶,连手都没来得及洗,就跟儿子上了山。他走得不慢,但腿脚不如年轻人,爬坡的时候有点喘。李小龙放慢了步子,等着他。

“爸,你慢点。不急。”

“不急?苗都被啃了,还不急?”李金财喘着气,“你跑得快,你先上去。我慢慢走。”

“那你小心点。路滑。”

李小龙先跑了上去。李金财一个人慢慢地走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这些苗,是合作社的希望。要是被虫子啃光了,这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。他越想越急,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。

到了山上,苗床边上已经围了好几个人。

刘老六蹲在苗床边上,手里捏着一条青色的大虫子,脸色铁青。虫子在手指间扭来扭去,肥嘟嘟的,青绿色的身体上有一节一节的纹路,头上有两个小黑点,像是两只眼睛。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
“金财哥,你看。”刘老六把虫子举起来,“就是这狗日的,啃了十几株苗。”

李金财接过虫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虫子不轻,肉乎乎的,沉甸甸的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种了半辈子地,见过无数虫子,但这么大的菜青虫,还真不多见。他把虫子扔在地上,一脚踩下去,“噗”的一声,绿色的汁液溅出来,溅在他的鞋面上。

“还有多少?”他蹲下来,开始翻看苗床上的叶子。

“我抓了八九条了。还有没有不知道。”刘老六蹲下来,翻开一片叶子,“你看,这片叶子被啃了一半。”

李金财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那株兰花苗原本有五六片叶子,现在有三片被啃得只剩一半,叶脉都露出来了,白花花的,像鱼骨头。另一片叶子中间有一个大洞,边缘是锯齿状的,一看就是虫子的嘴啃的。

“这狗日的,嘴还挺大。”李金财骂了一句。

他又翻了几株,越看心越沉。有十几株苗的叶子被啃了洞,有的是一个小洞,有的是半边叶子都没了。最严重的一株,嫩芽被啃断了,只剩下一小截杆子,光秃秃的,像一根筷子插在土里。

“可惜了。”李金财叹了口气,“这株怕是活不了了。”

“能活。”刘老六的声音很硬,“根还在,旁边会冒新芽。”

“但愿吧。”

赵兰花上山送水,看到几个人蹲在苗床边上翻叶子,走过来问:“怎么了?找什么呢?”

“找虫子。菜青虫,把叶子啃了。”李金财头也不抬。

赵兰花放下水壶,也蹲下来帮忙。她眼睛尖,一眼就看到一条大虫子趴在叶子背面,叶子被啃了一个大洞,虫子就趴在洞边上,还在吃。

“这狗日的,吃着呢!”赵兰花一把抓下来,虫子在她手心里扭来扭去,她也不怕,“肥得很,养了多久了?”

“可能是土里带的虫卵,孵出来了。”李小龙说。

赵兰花把虫子扔在地上,一脚踩死,“噗”的一声,跟刚才那声一模一样。

“还有没有?”

“有。慢慢找。”

四个人在苗床上翻了一个多小时。李金财蹲得腿都麻了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,又蹲下去继续翻。他们翻遍了每一株苗,每一片叶子,正面看完了看背面,背面看完了看杆子,连土面都仔细检查了一遍,生怕漏掉一条。

最后数了数,一共抓了二十六条虫子。大大小小,有的跟小指一样粗,有的还小,只有米粒那么长。被啃的苗有三十七株,有的轻有的重。最轻的就是叶子被啃了一个小洞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最重的就是那株嫩芽被啃断的,光秃秃的杆子立在土里,看着就心疼。

“二十六条。”李金财数了两遍,确认没错,“这些狗日的,吃了咱们多少叶子。”

“打药吧。”李小龙站起来,“我去镇上买药。”

“去吧。买菊酯类的,效果快。”

李小龙骑上摩托车,一溜烟地往镇上开去。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很不舒服。这些苗,是他儿子一棵一棵种下去的,浇了多少水、施了多少肥、拔了多少草,每一棵都像他的孩子。现在被虫子啃了,他心疼。

李小龙去了镇上,山上剩下李金财、刘老六和赵兰花三个人。

赵兰花把水壶递过来:“金财哥,喝口水。急也没用。”

李金财接过水壶,“咕咚咕咚”喝了几大口。水是凉的,加了薄荷,喝下去凉丝丝的,但心里的火气还是没下去。

“金财哥,你说这虫是从哪儿来的?”赵兰花蹲下来,看着那些被啃的苗,“种的时候没看到有虫。”

“可能是土里带的虫卵。温度合适了,就孵出来了。”李金财蹲下来,摸了摸那株被啃断嫩芽的苗,“种之前应该消毒土壤的。可能没消彻底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打药。打两次就没了。”

“下次种之前,好好消毒。”

李金财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些被啃的苗,心里在盘算。三十七株被啃,占总数的一小半。大部分只是叶子被啃了几个洞,不影响生长。但那些被啃得厉害的,尤其是嫩芽被啃断的,可能要缓一阵子才能恢复。

“老六,”他对刘老六说,“这几天你多盯着点。看到虫子就抓,抓不到就打药。”

“知道。”刘老六蹲在苗床边上,眼睛盯着那些苗,像一只守候猎物的猫。他的目光从一株苗移到另一株苗,又从另一株苗移到下一株苗,来回扫视着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
“老六,你歇会儿吧。眼睛都红了。”赵兰花说。

“不累。”刘老六头也不抬,“看着点,别让虫子再啃了。”

赵兰花摇了摇头,没有再劝。她知道刘老六的脾气。这个人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以前是认准了喝酒,现在是认准了兰花。以前喝酒喝得昏天黑地,现在看苗看得昏天黑地。换了个认准的东西,但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变。

李小龙从镇上回来了,买了两瓶杀虫剂。

他把药兑好水,装进喷雾器里,背上肩,对着苗床喷了一遍。药雾白白的,细细的,像一层薄薄的纱,落在叶子上,亮晶晶的。他喷得很仔细,每一株都要喷到,叶子的正面、背面、杆子、根部周围的土,全都喷了一遍。

“老六叔,这几天您盯着点。看到虫子就抓,抓不到就再打药。”

“知道。”刘老六蹲在苗床边上,眼睛还是盯着那些苗。

李金财走过来,蹲下来,看了看那株被啃断嫩芽的苗。杆子上还有一点点绿,也许还能再发芽。他用手轻轻摸了摸杆子,硬的,没有软,说明根还是好的。

“这株还能活。”他说,“根没死,旁边会冒新芽。”

“真的?”刘老六凑过来看。

“真的。兰花跟别的花不一样。你把它上面的叶子剪了,它从旁边冒新芽。你把它根挖了,它才死。”

刘老六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。

赵兰花在旁边说:“金财哥,你说这兰花,比人还经折腾。”

“那可不。人受了伤要养好久,兰花受了伤,只要根还在,过几天就冒新芽了。”

“那咱们得跟兰花学学。”赵兰花笑了,“经折腾,不娇气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,冲淡了一些刚才的紧张气氛。

中午,李金财回家做饭。

他做了一锅米饭,炒了一个腊肉,一个青菜,一个鸡蛋汤。他把菜端上桌,喊了一声:“小龙,吃饭了!”
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,洗了手,坐下来。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药水,有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
“你换件衣服吧。这味太大了。”李金财皱了皱眉头。

“吃了再换。”李小龙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,“爸,你说这药管用吗?”

“管用。菊酯类的药,专治菜青虫。”

“打一次够吗?”

“不够。过两天再打一次。把虫卵孵出来的小虫也打死。”

李小龙点了点头,继续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

“爸,”他忽然放下筷子,“你说,这虫子是不是我们哪里没做好?”

“种花种草,哪能没虫子?”李金财也放下筷子,“你做得再好,虫子该来还是来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金财打断他,“你想想,你妈种了一辈子菜,哪年不打药?不打药,菜就被虫子吃光了。兰花也是一样。有虫就打药,有病就治病。别想太多。”

李小龙看着父亲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“爸,你说得对。我想太多了。”

“你就是想太多。干活就干活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”

李金财吃完饭,用保温桶装了一碗饭,夹了些菜,提上山去。

山上,刘老六还在苗床边上坐着。他不肯下山吃饭,李小龙劝了几次都不听。

“老六,吃饭了。”李金财把保温桶递过去。

刘老六接过来,打开盖子,米饭的热气冒出来,香味在空气中飘散。他端起碗,夹了一口菜,慢慢地嚼着。

“老六,下午你回去歇歇。我在这儿看着。”李金财说。

“不歇。不累。”
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,还没歇过。”

“歇过了。蹲着就是歇。”

李金财摇了摇头,没有再劝。他知道,劝也没用。他蹲下来,跟刘老六一起看着那些苗。

“金财哥,”刘老六忽然说,“你说,这苗能活吗?”

“能。苗壮,打打药就好了。”

“那株嫩芽断了的呢?”

“也能活。从旁边会冒新芽。”

刘老六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把碗里的饭吃完,把保温桶放在一边,继续盯着那些苗。

李金财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人,以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现在把兰花当孩子养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苗,像一只老母鸡护着小鸡。

“老六,”李金财说,“你变了。”

“变了?哪儿变了?”

“以前你一个人待着,不爱跟人说话。现在你天天在山上,跟大家在一起。”

刘老六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以前没事干。现在有事干了。”他说,“有事干了,就不想一个人待着了。”

李金财点了点头。他懂。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穷,不是苦,是没事干。没事干了,人就空了。空了就胡思乱想,想多了就出问题。有事干了,心里就踏实了。

下午,李二狗上山来了。

他听说苗被虫子啃了,特意上来看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翻了几片叶子,没有找到虫子。

“打药了?”

“打了。中午打的。”李小龙说。

“打药了就好。虫子怕药,打了就不来了。”

“不一定。药效过了还会来。”

“那就再打。打到不来为止。”

李二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看着那些苗。

“金财哥呢?”

“回去浇花了。他天天浇,比吃饭还准时。”

李二狗笑了:“他那个人的脾气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“跟你一样。”

“我跟他不一样。他认准的是花,我认准的是猪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李二狗蹲下来,跟刘老六一起看着苗。他不懂兰花,但他懂生命。他给猪看了十几年病,知道什么病能治,什么病不能治。这些苗,只是被虫子啃了几片叶子,根还好好的,肯定能活。

“老六,”他说,“你别太担心。苗跟猪一样,皮实着呢。你给它吃好喝好,它就给你好好长。”

刘老六看了他一眼:“猪是猪,花是花,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都是命。你好好待它,它就好好活。”

刘老六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点了点头。

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。

李金财又上山了。他提着一壶凉茶,走到苗床前面,看到刘老六还在那里坐着。

“老六,虫子还多不多?”

“不多了。下午又抓了几条。打了药,虫子少了。”刘老六指了指旁边的塑料袋,里面又有几条虫子,比早上的小一些,“这几条是刚孵出来的,还小。”

“刚孵出来的?那就是说土里还有虫卵。”

“可能有。过几天还会孵。”

“那就再打药。打到没有为止。”

李金财倒了一碗茶,递给刘老六。刘老六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
“金财哥,你说,这虫子什么时候能断根?”

“断不了。年年有。你今年打死了,明年还有。虫卵在土里能活好几年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年年打。种花就是这样。你以为种下去就完了?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打药,一年到头闲不住。”

刘老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怕。闲不住好。闲不住有事干。”

李金财看着他,笑了。

“老六,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?”

“以前你怕有事干,现在你怕没事干。”

刘老六想了想,也笑了。他笑得不多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干枯的菊花。

“金财哥,你说得对。以前怕有事干,现在怕没事干。”
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
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“爸,今天虫子的事,让你担心了。”

“不担心。种花种草,哪能没虫子?”

“爸,你说,这兰花要是老生病长虫,怎么办?”

“治。有病治病,有虫杀虫。跟人一样。”

李小龙笑了:“爸,你什么都跟人比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花也是命,草也是命。你好好待它,它就好好长。”

李金财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。

“小龙,你知道种花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耐心。”李金财说,“你种下去,不能天天挖出来看它长了没有。你得等。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打药,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是等。它该长的时候自然就长了。”

李小龙想了想,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。

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
“记住了就好。”李金财掐灭烟头,“行了,进去睡吧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
(第二卷第二十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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