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五月八号,种苗的第四天。
天刚亮,李金财就起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。空气闷闷的,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他皱了皱眉头:“要下雨了。”
他提着水桶,沿着村道浇花。今天浇得比平时少——要下雨了,浇多了烂根。他每棵只浇半瓢,让水湿透表层就行。浇到桥头的时候,张德贵已经在桥栏杆上坐着了。
“金财,今天怎么浇这么少?”
“要下雨了。浇多了烂根。”
张德贵抬头看了看天:“不像要下雨的样子。”
“快了。闷得很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今天的河水比平时流得快一些,水面上没有落叶,干干净净的。
“德贵叔,您今天不去山上看看?”
“等会儿去。先坐坐。”
“您天天去山上,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看看苗,心里踏实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您比我还上心。”
“你上心你的月季,我上心我的兰花。”张德贵的语气还是那么硬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二
上午八点,李金财上了山。
山上,刘老六已经在苗床边上坐着了。他今天没有拔草——草昨天拔完了,新的还没长出来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些兰花苗,像一尊雕塑。
“老六,今天没草拔了?”
“没草了。看看苗。”
李金财蹲下来,看了看苗。苗比种下去的时候高了一截,叶子也更绿了。有几株又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一根根针尖。
“长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长得好。”刘老六点了点头。
李小龙从山下上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喷雾器。他走到苗床边上,开始给苗浇水。水雾细细的,均匀地洒在苗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小龙,今天不是要下雨吗?还浇水?”李金财问。
“下雨是下雨,该浇还得浇。万一下不来呢?”
李金财看了看天,天还是灰蒙蒙的,闷得很。他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万一下不来,苗就旱了。”
刘老六站起来,接过李小龙手里的喷雾器:“我来。你歇着。”
“老六叔,您歇着。我来。”
“不累。我来。”
刘老六背着喷雾器,一株一株地浇着。他浇得很仔细,每一株都要浇透。水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层银色的纱。
三
中午,天终于下起了雨。
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细的、绵绵的春雨。雨丝密密的,像一匹白纱从天垂下来,挂在天地之间。雨点打在瓦片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有人在轻轻地撒米。
李金财站在院子里,伸出手,让雨滴落在手心里。凉的,舒服的。
“好雨。”他说,“春雨贵如油。”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也伸出手,接了接雨水。
“爸,这雨下得好。苗不用浇了。”
“嗯。省事了。”
赵兰花打着伞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雨衣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。
“金财哥,给你送鸡蛋。”
“兰花,下雨天你还来?”
“下雨天怎么了?鸡照样下蛋。”她把篮子放在桌上,“今天的蛋,新鲜着呢。”
“你家的鸡最近还跑不跑了?”
“不跑了。翅膀剪了,飞不起来了。”赵兰花脱下斗笠,抖了抖水,“金财哥,你说这雨下得好不好?”
“好。春雨贵如油。”
“贵什么油?我家鸡的毛都淋湿了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鸡淋湿了不怕。太阳出来就干了。”
“就怕它们感冒。鸡感冒了不下蛋。”
“鸡也会感冒?”
“怎么不会?跟人一样。”
李金财摇了摇头:“你养鸡养出经验了。”
“那是。养了这么多年,还能没经验?”
四
下午,雨停了。
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地上,地上的水汽蒸腾起来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月季花的甜香。
李金财上了山。山上的路有点滑,他走得很慢。到了山上,看到刘老六已经在苗床边上坐着了。
“老六,雨停了你就上来了?”
“嗯。来看看苗。”
“苗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。喝了雨水,精神了。”
李金财蹲下来,看了看苗。苗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新芽又冒出了几株,嫩绿嫩绿的,像一根根针尖。
“长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长得好。”刘老六点了点头。
李小龙从山下上来了,手里提着一把锄头。
“爸,老六叔,你们都在。”
“小龙,你拿锄头干嘛?”李金财问。
“挖排水沟。雨下大了,水排不出去,苗会烂根。”
“不是有排水沟吗?”
“不够深。再挖深一点。”
李小龙开始挖排水沟。一锄头一锄头的,挖得很深。泥水溅到他的裤腿上,他也不在乎。刘老六也拿起一把锄头,跟他一起挖。
两个人并排挖着,谁都不说话。锄头声“咔嚓咔嚓”地响着,像一首单调的歌。
五
傍晚,排水沟挖好了。
李小龙站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苗,心里踏实了。水能排出去,苗就不会烂根。苗不烂根,就能好好长。
“爸,你说这雨下得好不好?”他问。
“好。春雨贵如油。”
“你说过好几次了。”
“好话不怕多。”李金财笑了,“小龙,你明天干嘛?”
“明天浇水、拔草、看苗。天天都是这些活。”
“烦不烦?”
“不烦。看着苗一天天长,心里高兴。”
李金财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干。把苗种好了,明年就能卖钱了。”
“爸,我会的。”
六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
月亮出来了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半空中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月季花上,照在丝瓜藤上。月季花被雨洗过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,今天老六叔又在山上待了一天。”
“嗯。他这个人,闲不住。”
“爸,你说,他为什么对兰花这么上心?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因为他把兰花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他没有老婆,没有孩子,一个人过了一辈子。现在有了这些苗,他觉得自己有用了,有人需要他了。”
李小龙沉默了。
“爸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什么最重要?”
“有人惦记,有事做。”李金财掐灭烟头,“有人惦记你,你就不孤单。有事做,你就不空虚。”
“爸,你有人惦记吗?”
“有。你惦记我。你妈在天上也惦记我。”
“爸,你有事做吗?”
“有。浇花、种花、看花。天天有事做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爸,你活得明白。”
“活得明白不敢说。活得踏实就行。”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(第二卷第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