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五月七号，种苗的第三天。
李金财一早起来，发现月季花又开了好几朵。村道两旁，红的粉的黄的，一朵一朵的，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绿枝上。他提着水桶，一棵一棵地浇着，浇到那朵最早开的花面前，蹲下来看了看。花瓣比前几天大了，颜色也更深了，花心里有蜜蜂在钻来钻去。
“开了快十天了，还不谢。”他自言自语道，“这月季，真能开。”
浇完了花，他提着水桶回家，吃了早饭，上了山。
山上，刘老六已经在苗床边上拔草了。他蹲在地上，一根一根地拔着，拔得很仔细，连刚冒头的小草都不放过。他身边放着一个塑料袋，拔出来的草装在袋子里，整整齐齐的。
“老六，你几点上来的？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“天一亮就来了。”
“吃饭了没有？”
“吃了。馒头，咸菜。”
李金财蹲下来，看着苗床。兰花苗比种下去的时候精神了不少，叶子支棱着，绿油油的。有几株又冒出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像一根根针尖。苗床上有几棵小草，刚冒头，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
“这草还没长大你就拔了？”
“长大了就晚了。小的时候好拔，根浅，一拔就出来。长大了根深了，拔的时候会带出土，伤了兰花的根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：“你倒是越来越懂了。”
“小龙教的。”刘老六头也不抬，“他说，草要天天拔，不能等。等草长大了，兰花就长不好了。”
李金财也蹲下来，跟他一起拔草。两个人并排蹲着，一根一根地拔着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作响。
二
李小龙上山的时候，看到父亲和刘老六正在拔草。
“爸，你怎么也拔上了？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帮帮忙。”
“你腰不好，别蹲太久。”
“没事。蹲一会儿起来走走。”
李小龙也蹲下来，跟他们一起拔。三个人并排蹲着，像三只青蛙。赵兰花上山送水的时候，看到这个场面，笑了。
“你们三个，跟拜天地似的。”
“兰花，你又来了。”李金财抬起头，“送水来了？”
“送来了。凉茶，加了薄荷。”赵兰花把水壶放在地上，“我也来拔。”
她蹲下来，跟大家一起拔。她拔得很快，两只手左右开弓，一拔一大把。
“兰花，你慢点。别把兰花拔了。”李小龙说。
“不会。我眼睛好使着呢。”赵兰花头也不抬，“草和兰花，分得清。”
“你分得清？上次你把我家的葱当草拔了。”
“那是你家葱长得太像草了。不怪我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三
中午，李金财回家做饭。
他做了一锅米饭，炒了一个腊肉，一个青菜，一个鸡蛋汤。他把菜端上桌，喊了一声：“小龙，吃饭了！”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，洗了手，坐下来。
“爸，老六叔还在山上。他不下来吃。”
“又不下山？”
“他说不饿。早上吃得多。”
“那给他送点上去。”李金财盛了一碗饭，夹了些菜，放在一个篮子里，“你给他送上去。”
李小龙提着篮子，上了山。刘老六还蹲在苗床边上，一根一根地拔着草。他面前的塑料袋已经装满了，换了一个新的。
“老六叔，吃饭了。”李小龙把篮子放在他旁边。
“不饿。你先吃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人是铁，饭是钢。”
刘老六放下手里的草，洗了手，端过碗，蹲在地上吃起来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着。
“老六叔，下午您歇歇吧。拔了一上午了。”
“不累。拔草不累。”
“那您别蹲太久，腰受不了。”
“知道。蹲一会儿起来走走。”
李小龙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人，以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，现在把兰花当孩子养。时间不长，变化很大。
四
下午，李二狗上山来了。
他今天没有带工具箱，而是带了一把锄头。他走到苗床前面，看了看那些兰花苗，点了点头。
“长得好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二狗叔，您今天不去给猪看病？”李小龙问。
“今天没病猪。闲着呢。”李二狗蹲下来，“我来帮忙拔草。”
“您拔草？您那双给猪打针的手，拔得了草吗？”
“怎么拔不了？打针是细活，拔草是粗活。细活都能干，粗活还干不了？”
大家都笑了。
李二狗蹲下来，跟大家一起拔草。他拔得很慢，但很仔细。每拔一根草，都要看一看，确认不是兰花才拔。
“二狗，你拔根草都要看半天，天黑都拔不完。”赵兰花说。
“慢工出细活。你拔得快，万一拔错了怎么办？”
“我拔不错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拔错了才知道。”
两个人斗着嘴，手里的活却没停。拔出来的草堆了一堆，又一堆。
五
傍晚，草拔完了。
四块苗床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一根杂草。兰花苗在夕阳下绿得发亮，新芽又冒出了好几株。刘老六蹲在苗床边上，看着那些苗，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。
“老六叔，今天辛苦了。”李小龙走过来。
“不辛苦。高兴。”
“明天还要拔。草天天长，天天要拔。”
“我知道。明天再来。”
李小龙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下山了。刘老六又蹲了一会儿，才站起来，慢慢地往山下走。
六
晚上，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，点了一根烟，慢慢地抽着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，今天老六叔拔了一天草。”
“嗯。他这个人，干活实在。”
“爸，你说，他以前为什么那么孤僻？”
李金财想了想：“他以前家里穷，娶不起媳妇，一个人过。时间长了，就不爱跟人来往了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好多了。在山上干活，跟大家说话，慢慢就好了。”
“爸，你说，他会不会一直留在合作社？”
“会。他把兰花当孩子养，舍不得走。”
李小龙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李金财掐灭烟头，站起来，走到月季花前面，蹲下来，摸了摸花瓣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长高了，开花了，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进了屋。
（第二卷第十八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