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五月六号，种苗的第二天。
李金财天不亮就醒了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心里惦记着那些刚种下去的兰花苗——活了没有？有没有被虫子咬？浇水够不够？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，在他心里爬来爬去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穿上衣服，出了门。
天还没亮，东边的山脊上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。村子里静悄悄的，连狗都还在睡觉。他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着，两旁的月季花在晨光里朦朦胧胧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他走到桥头，停下来，看了看河水。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，流得很慢，像是在做梦。
他没有在桥头停留，直接上了山。
山路很黑，他拿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。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，照出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影子。他走得很慢，怕摔跤。走了十几分钟，到了山上。
苗床上，那些刚种下去的兰花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他蹲下来，打开手电筒，一株一株地照。叶子支棱着，绿油油的，没有蔫。他用手摸了摸叶子，硬的，有弹性。他又摸了摸根部的土，湿的，不干不湿。
“活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活了。”
他又看了一会儿，确认每一株都精神，才站起来。腿蹲麻了，他活动了一下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金财？”是刘老六的声音。
“老六，你也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上来看看。”刘老六走过来，蹲下来，也一株一株地看着。他看得很仔细，每一株都要摸一摸叶子，看一看根部。
“活了。”他说，“都活了。”
两个人蹲在苗床边上，看着那些苗，谁都不说话。天慢慢地亮了，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了红光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照在苗床上，照在兰花苗上，照在他们身上。叶子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颗颗碎钻石。
二
李小龙上山的时候，看到父亲和刘老六已经蹲在苗床边上了。
“爸，老六叔，你们怎么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李金财站起来，“来看看苗活了没有。”
“活了没有？”
“活了。都活了。”
李小龙蹲下来，检查了一遍。叶子支棱着，颜色鲜绿，根部稳定。他点了点头：“活了。浇一遍水就行了。”
他去工具房拿了喷雾器，装上半桶水，背上肩，开始浇水。水雾细细的，均匀地洒在苗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刘老六跟在后面，用耙子轻轻松了松表层的土。
“老六叔，您今天回去歇歇吧。这两天累坏了。”李小龙说。
“不累。歇着难受。”
“那您别干重活，轻省的活干干就行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李金财看着他们，心里踏实了。他转身下了山，回去浇月季花。
三
上午九点，李金财正在院子里浇花，张建国来了。
“金财哥，跟你说个事。”张建国蹲下来，看着那些月季花，“镇上那条路两边，我打算种花。你说种什么好？”
“月季。跟你金财哥学。”李金财头也不抬，“月季好活，花期长，好看。”
“种多少？”
“从村口种到镇上，少说也有几里路。一米的间距，要种几千棵。”
“几千棵？那得多少钱？”
“几千块钱。苗不贵，三块五一棵。几千棵就是一万多块。”
张建国皱了皱眉头：“一万多块？村里没那么多钱。”
“找镇上要。绿化是大事，镇上应该支持。”
“能要到吗？”
“试试看。不试怎么知道？”李金财放下水桶，“你写个报告，去找马镇长。就说村里搞绿化，美化环境，提升形象。他会支持的。”
张建国想了想：“行。我试试。金财哥，你帮我写报告。”
“行。我帮你写。”
四
中午，李金财在做饭的时候，李二狗来了。
“金财哥，我家的猪又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？”
“不吃食，躺着不动。我打了针，还是不行。”
“那你来找我干嘛？我又不会给猪看病。”
“不是找你看病。是想借你的摩托车，去镇上买药。”
李金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递给他：“去吧。慢点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二狗接过钥匙，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，“金财哥，山上的苗活了没有？”
“活了。早上看了，都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二狗骑上摩托车，一溜烟地走了。
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：“这个二狗，给猪看病比给人看病还上心。”
五
下午，李金财又上山了。
太阳很晒，他戴了一顶草帽，提着一壶凉茶。山上，刘老六正蹲在苗床边上，用手捏死一只虫子。
“老六，有虫子？”
“有一只。捏死了。”刘老六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“小龙说，这几天要盯着，有虫子就捉。不能等打了药再治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虫子小的时候好治，长大了就难了。”
李金财把凉茶倒了一碗，递给刘老六：“喝口茶。歇会儿。”
刘老六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又递回去：“你也喝。”
“我在家喝过了。这是给你带的。”
刘老六又喝了几口，把碗放在地上，继续盯着苗床。他的眼睛很尖，一株一株地扫过去，任何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“老六，你以前种过地吗？”李金财问。
“种过。种了一辈子。”
“种什么？”
“苞谷、小麦、红薯。什么都种过。”
“种过花吗？”
“没有。这是头一回。”
“那你种得好。比种了一辈子花的人还种得好。”
刘老六摇了摇头：“不是我种得好，是苗好。苗好了，随便种种就活。”
李金财笑了：“你倒是谦虚。”
“不是谦虚。是实话。”
六
傍晚，李小龙从山上下来，手里拿着一株兰花苗。
“爸，你看。”他把苗递给李金财。
李金财接过来，看了看。苗不大，只有几片叶子，但根很壮，白花花的，像一把把胡子。叶子上有一个小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像一根针尖。
“新芽？”李金财问。
“新芽。才冒出来的。”李小龙笑了，“种下去第二天就冒新芽了，说明苗活了，而且长得好。”
李金财摸了摸那个新芽，硬的，有弹性。
“好。好。”他笑了，“种下去第二天就冒新芽，这是好兆头。”
“爸，你说，这兰花是不是跟人一样？有的长得快，有的长得慢？”
“是。跟人一样。有的苗壮，长得快；有的苗弱，长得慢。但只要根扎住了，迟早都能长大。”
李小龙点了点头：“爸，你说得对。”
七
晚上，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，点了一根烟，慢慢地抽着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，今天老六叔在山上待了一天。”
“嗯。他说了，不累。”
“他那个人的脾气，跟你一样。认准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李金财笑了：“我跟他不一样。他认准的是兰花，我认准的是月季。”
“都是花。”李小龙也笑了，“爸，你说，这兰花种好了，咱们村是不是就能富起来了？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“到时候，大家就不用出去打工了。在家门口就能挣钱。”
“嗯。在家门口就能挣钱。”
李金财掐灭烟头，站起来，走到月季花前面，蹲下来，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，很滑，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长高了，开花了，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进了屋。
（第二卷第十七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