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十六章 种苗

五月五号,天还没亮,李金财就被一阵汽车喇叭声吵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窗户——天刚蒙蒙亮。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他骂了一句:“狗日的,谁这么早就按喇叭?”

喇叭声又响了,这次是连续三声——“嘀嘀嘀”。不是过路的车,是停在哪里的车在按。他翻身坐起来,穿上衣服,趿拉着拖鞋走到院门口,朝外一看——村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货车,货斗里装满了纸箱,纸箱上印着“省农科院花卉研究所”的字样。

李小龙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,光着脚,穿着短裤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他跑到小货车前面,跟司机说了几句话,然后跑回来。

“爸!苗到了!陈专家让人送来的!”

“这么早?”李金财打了个哈欠。

“人家夜里就出发了,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。”

李金财看了看那些纸箱,又看了看儿子:“你先去穿上裤子,别光着脚。”

李小龙低头一看,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短裤,脸一下子红了,转身跑回屋里。

李小龙穿好衣服出来,司机已经把纸箱从车上搬下来了。一共十个纸箱,码在村委会门口,摞得整整齐齐。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戴着一顶棒球帽,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。

“你是李小龙吧?陈老师让我送来的。一千株种苗,春兰五百,蕙兰三百,建兰两百。你点一下。”

李小龙打开一个纸箱,里面是一排排的塑料盆,盆里是嫩绿色的兰花苗。苗不大,只有几片叶子,但根很壮,白花花的,像一把把胡子。他拿起一盆,看了看根,又看了看叶子,点了点头。

“没问题。师傅,辛苦了。进屋喝口水。”

“不喝了。还要赶回去。”司机上了车,“陈老师说,种苗要及时种下去,别放久了。有什么问题给他打电话。”

“好。谢谢师傅。”

小货车开走了。李小龙站在村委会门口,看着那十个纸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兴奋,又像是紧张。一千株种苗,两亩地,一年的心血,成败在此一举。

李金财走过来,蹲下来,打开一个纸箱,拿起一盆苗看了看。

“这苗不错,根壮实。”

“陈专家说,这是他们培育的最好的品种。”李小龙说,“爸,今天要把这些苗都种下去。你帮我叫人。”

“叫谁?”

“合作社的社员。能来的都来。”
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村委会门口,打开大喇叭的开关。大喇叭“嗡”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话筒喊了起来。

“各位村民注意了,各位村民注意了。我是李金财。合作社的兰花种苗到了,今天要种下去。请合作社的社员们吃完早饭上山帮忙。自带工具,管一顿午饭。再说一遍,种苗到了,请大家上山帮忙。”

他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去,在村子上空回荡着。家家户户都听见了。

早饭过后,人们陆陆续续地上了山。

赵兰花第一个到的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旧衬衫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手里提着一个水桶。她走到苗床前面,看了看那些纸箱,又看了看苗床,点了点头。

“这苗床整得好,平平整整的,跟床似的。”

“兰花婶,这可不是床,这是苗床。”李小龙笑了。
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打个比方。”赵兰花蹲下来,打开一个纸箱,“这苗真好看,绿油油的。”

李二狗第二个到的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,外面套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,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,工具箱里装着剪刀、绳子、标签。

“二狗,你带剪刀干嘛?”赵兰花问。

“剪根。种之前要把老根剪掉一些,新根才能长得好。”

“你还会这个?”

“小龙教的。我学得快。”

王老四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脚下是一双新布鞋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铲子擦得锃亮。

“老四叔,您这铲子真亮。”李小龙说。

“擦了擦。好久没用,锈了。”

刘大脑袋也来了。他抱着那个“奖”字保温杯,站在人群的边缘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

“大脑袋叔,您也来了?”李小龙走过去。

“来了。不是说社员都来吗?我也是社员。”

“是。您当然是。”

刘大脑袋点了点头,走到苗床前面,蹲下来,看着那些苗。

刘老六早就到了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已经把工具都摆好了。小铲子、小剪刀、小耙子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他今天又穿了那件新夹克,头发也梳过了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
张德贵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慢慢地走上山来。李金财看到他,赶紧迎上去。

“德贵叔,您怎么来了?不是说让您在家歇着吗?”

“歇什么歇?大家都来了,我不能不来。”张德贵喘着气,“我干不了重活,拔拔草还行。”

李金财扶着他走到苗床边上,给他找了个小板凳坐下。

“您坐这儿。帮我们把苗从纸箱里拿出来,摆好。这活不累。”

张德贵点了点头,坐下来,开始从纸箱里往外拿苗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很仔细。每拿出一盆,他都要看一看根,看一看叶子,然后轻轻地放在地上。

李小龙站在苗床前面,给大家分工。

“兰花婶,你带着妇女们种苗。一株一株地种,间距十五公分,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。”

“二狗叔,你带着男人们运苗。把苗从纸箱里拿出来,送到苗床边上。”

“老六叔,你负责浇水。种一株浇一株,浇透了。”

“大脑袋叔,你帮忙整地。苗床上有不平的地方,用耙子耙平。”

“我负责技术指导。大家有什么不懂的,随时问我。”

大家各就各位,开始干活。

赵兰花带着几个妇女,蹲在苗床边上,一株一株地种苗。她们先用小铲子挖一个小坑,把苗放进去,培上土,用手压实。动作很熟练,像是在地里种菜。

“兰花婶,您种得真好。”李小龙蹲在旁边看着。

“种地种了一辈子,还能不会种?”赵兰花头也不抬,“这比种苞谷还简单。苞谷还要挖坑、施肥、盖土。这个挖个坑放进去就行了。”

“不一样。兰花比苞谷金贵,不能种太深,也不能太浅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说了,根颈要跟土面平齐。我记着呢。”

李二狗带着几个男人们运苗。他们把苗从纸箱里拿出来,装在筐里,一筐一筐地送到苗床边上。走得很快,但很稳,生怕把苗碰坏了。

“二狗,你慢点。别摔了。”赵兰花喊。

“摔不了。我腿脚好着呢。”

“你腿脚好?上次喝醉了,摔到沟里,谁把你拉上来的?”

“那是喝醉了。今天没喝酒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。

刘老六提着水桶,跟在种苗的人后面,一株一株地浇水。他浇得很仔细,每一株都要浇两遍——第一遍浇下去,等水渗下去了,再浇第二遍。

“老六叔,您浇两遍干嘛?”赵兰花问。

“浇透了根才能扎下去。”刘老六头也不抬,“小龙说的。”

“你倒是记得牢。”

“小龙说的,我都记着呢。”

张德贵坐在小板凳上,从纸箱里往外拿苗。他拿得很慢,但很稳。每拿出一盆,他都要看一看,然后轻轻地放在地上。他放的位置很有讲究——春兰放一堆,蕙兰放一堆,建兰放一堆,分得清清楚楚。

“德贵叔,您分得真清楚。”李小龙走过来。

“盆上写着呢。春、蕙、建,我都认识。”张德贵指了指盆上的标签,“这三个字,我学了三天。”

“您学的?”

“嗯。小龙教我的。他说,认识了字,就能分清品种。”张德贵的语气很平淡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
李小龙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倔老头儿,七十四岁了,还学认字。就为了帮合作社分苗。

中午,赵兰花回去做饭了。

她今天做的是大锅饭——米饭、猪肉炖粉条、炒青菜。她带着几个妇女,在村委会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,做好了,用挑子挑到山上。

“吃饭了!吃饭了!”她老远就喊。

大家放下工具,围过来。赵兰花给大家盛饭,一人一碗米饭,一勺猪肉炖粉条,一勺炒青菜。大家蹲在地上,端着碗,“呼噜呼噜”地吃着。

“兰花,你这猪肉炖粉条真好吃。”李二狗说。

“那当然。我炖的猪肉,全村第一。”

“你什么都是全村第一。”李金财笑了。

“本来就是。”赵兰花得意地笑了,“你们多吃点,下午还要干活呢。”

张德贵端着一碗饭,慢慢地吃着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他的牙不好,硬的嚼不动,但猪肉炖粉条软烂,他吃得动。

“德贵叔,您吃得惯吗?”李小龙问。

“吃得惯。好吃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兰花做饭,一直好吃。”

赵兰花听到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张德贵从来不夸人。今天夸她了,她有点不习惯。

“德贵叔,您这是夸我呢?”

“夸你?我从不夸人。”张德贵的语气还是那么硬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
大家都笑了。

下午,继续种苗。

太阳偏西了,不那么晒了。大家干得更起劲了。锄头声、铁锹声、说笑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热闹的歌。

李金财没有种苗,他在苗床边上走来走去,给大家递水、递工具。他的腰不好,蹲久了疼,但走路没问题。他走了几十个来回,腿有点酸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“金财哥,你歇会儿吧。”李二狗说。

“不歇。不累。”

“你腿都抖了,还不累?”

“抖是正常的。老了都抖。”

大家又笑了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最后一株苗种下去了。

一千株种苗,整整齐齐地种在四块苗床上,间距十五公分,深浅一致,横平竖直。李小龙蹲下来,一株一株地检查,确认每一株都种好了,才站起来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种完了。”

大家站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苗,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,又像是刚刚开始。

“辛苦了,大家辛苦了。”李小龙向大家鞠了一躬,“谢谢大家。”

“谢什么?都是为了合作社。”赵兰花说。

“就是。合作社是大家的,干活是应该的。”李二狗说。

张德贵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看着那些苗,看了很久。

“小龙,”他说,“这些苗,能活吗?”
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
张德贵点了点头,转过身,慢慢地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金财,”他说,“你种的月季,开了吗?”

“开了。开得正艳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
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“爸,今天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高兴。”

“爸,你说,这些苗种下去,明年就能卖钱了。”

“嗯。明年就能卖钱了。”

“到时候,合作社就能分红了。”

“你想分红?”

“谁不想?”李小龙笑了,“我投了五千块,希望能分个几百块。”

“几百块你就满足了?”

“几百块也是钱。够买几件衣服了。”

李金财笑了:“你小子,就知道买衣服。”

“爸,你不也买发蜡吗?一盒十八块。”

“你倒是会算账。”

父子俩聊着天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
李金财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
(第二卷第十六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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