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五月四号，天刚亮，李小龙就起来了。今天要整苗床，活儿比翻地还细，马虎不得。他穿上那件旧T恤，劳动布裤子，解放鞋，下了楼。
李金财已经在院子里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发蜡的味道在晨风中飘散。他提着水桶，正在给月季花浇水。
“爸，你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起来浇花。”李金财头也不抬，“你吃了饭再上山。”
“不吃了。回来再吃。”
“吃了再去！昨天就没吃，今天又不吃。”
李小龙只好坐下来，喝了一碗稀饭，吃了半个馒头。他吃得很急，李金财摇了摇头：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爸，你今天上来帮忙吗？”
“浇完花就上去。你们先干。”
二
李小龙上了山，刘老六已经在苗床边上坐着了。他今天又穿了那件新夹克——昨天干活弄脏了，晚上回去洗了，今天又穿上了。
“老六叔，您这衣服昨天刚洗的？”
“嗯。晚上洗的，早上就干了。”
“您别穿这么好的衣服干活，弄脏了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。穿着精神。”刘老六站起来，“小龙，今天怎么整苗床？”
“先打桩拉线，把苗床的边框定出来。然后挖排水沟，再铺一层碎石，最后上基质。”
“行。你指挥，我干活。”
两个人拿着桩和绳子，开始在地里打桩。李小龙用卷尺量好尺寸，每隔一米打一个桩。刘老六跟在后面，用锤子把桩砸进土里。锤子砸在桩上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声音闷闷的，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老六叔，您砸深一点，别让桩倒了。”
“深了。砸不进去了。”
李小龙走过去，用手摇了摇桩，稳的。他点了点头：“行。继续。”
两个人打了二十多个桩，拉上了绳子。绳子拉得笔直，把苗床的边框标得清清楚楚。苗床宽一米二，长五十米，两亩地分成四块苗床，整整齐齐的。
“好看。”刘老六说，“跟画的一样。”
三
上午九点，李金财浇完了花，上了山。
他沿着山路慢慢走，边走边看路边的月季。月季又开了不少，红的粉的黄的，一朵一朵的，在晨光里格外鲜艳。他弯下腰，摘了一朵红色的月季，拿在手里，准备带回家插瓶。
到了山上，看到李小龙和刘老六正在挖排水沟。两个人一人一把铁锹，沿着苗床的四周挖沟。沟宽三十公分，深二十公分，笔直笔直的。
“爸，你来了。”李小龙抬起头，擦了擦汗。
“来了。这沟挖得不错，笔直的。”
“老六叔拉的线，照着线挖的。”
李金财看了看刘老六，笑了：“老六，你越来越专业了。”
刘老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跟着小龙学的。”
“爸，你帮我们把碎石搬过来吧。堆在那边的，铺在沟里。”
李金财放下手里的月季花，去搬碎石。碎石是用编织袋装好的，一袋几十斤。他搬起一袋，走到苗床边上，倒进排水沟里。碎石“哗啦”一声散开，堆在沟底。
“爸，你铺均匀点，别一堆一堆的。”
“知道。你干你的。”
三个人各自忙着。李小龙和刘老六挖沟，李金财铺碎石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作响。
四
中午，赵兰花又提着饭来了。
今天她做的是馒头和菜。馒头是她自己蒸的，白面馒头，又大又软。菜是白菜炖粉条，里面还加了几块豆腐，闻着就香。
“金财哥，小龙，老六，吃饭了！”
三个人放下工具，走过来。赵兰花把馒头递给他们，一人两个。又给他们盛了菜，一人一碗。他们蹲在地上，端着碗，吃着馒头，夹着菜。
“兰花，你这馒头蒸得真好。”李金财咬了一口，“又软又香。”
“那当然。我蒸的馒头，全村第一。”赵兰花得意地笑了，“你们多吃点，下午还要干活呢。”
“兰花，你家的鸡喂了没有？”李小龙问。
“喂了。喂完了才来的。”赵兰花蹲下来，“金财哥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想在山上也养点鸡。鸡能捉虫子，省得打药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：“行。但你别让鸡跑到苗床上来。上次把你家的鸡翅膀剪了，这次可别再把苗啄了。”
“不会。我用网围起来，跑不进去。”
“那就行。你找小龙商量，看围在哪里合适。”
赵兰花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：“你们慢慢吃，我回去了。下午还要给鸡添食。”
她提着空篮子走了。李金财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：“这个兰花，脑子活得很。”
五
下午，李二狗又来了。
他今天没有带工具箱，而是带了一壶茶。茶是凉的，加了薄荷，喝下去凉丝丝的。
“金财哥，喝口茶。”他给每人倒了一碗。
李金财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：“好茶。凉快。”
“二狗，你今天不去给猪看病？”李小龙问。
“今天没猪看病。闲着呢。”李二狗蹲下来，“我来帮忙。还有什么活？”
“沟挖好了，碎石也铺了。接下来要上基质了。”
“基质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种兰花的土。腐殖土、珍珠岩、树皮，按比例混在一起。”
“那得多少？”
“两亩地，大概要几十方。”
“几十方？那得多少人搬？”
“慢慢搬。不急。”
李二狗站起来，撸起袖子：“搬吧。早点搬完早点种。”
四个人开始搬基质。基质是用大袋子装好的，堆在路边，一袋几十斤。他们一人扛一袋，走到苗床边上，倒进去。然后用耙子耙平，再用木板刮平。
“金财哥，你这腰行不行？”李二狗问。
“行。别小看我。”
“我不是小看你，是怕你闪着腰。”
“闪不了。翻地都没闪，搬几袋土能闪？”
大家都笑了。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。
六
傍晚，基质铺完了。
四块苗床整整齐齐的，基质铺得平平的，软软的，黑油油的，像四块巨大的海绵。夕阳照在上面，基质泛着光，像黑色的绸缎。
李小龙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基质，软的，松的，不黏不硬。他抓起一把，放在手心里，闻了闻。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味道，不臭，是那种森林里的泥土味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，“明天就能种了。”
“苗呢？苗什么时候到？”李金财问。
“陈专家说，后天派人送过来。一千株种苗，够种两亩了。”
“一千株？两亩不是要一万株吗？”
“种苗是母本，用来扩繁的。一株母本能繁几十株小苗。一千株够了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好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看着那些苗床，心里很踏实。地翻了，沟挖了，基质铺了，苗床整好了。就等苗来了。
七
晚上，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，点了一根烟，慢慢地抽着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，今天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干活舒坦。”
“爸，你说，苗来了之后，种下去，明年就能卖钱了。”
“嗯。明年就能卖钱了。”
“到时候，合作社就能分红了。”
“你想分红？”
“谁不想？”李小龙笑了，“我投了五千块，希望能分个几百块。”
“几百块你就满足了？”
“几百块也是钱。够买几件衣服了。”
李金财笑了：“你小子，就知道买衣服。”
“爸，你不也买发蜡吗？一盒十八块，够买几件衣服了？”
“你倒是会算账。”
父子俩聊着天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。
李金财掐灭烟头，站起来，走到月季花前面，蹲下来，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，很滑，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长高了，开花了，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进了屋。
（第二卷第十五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