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五月三号,天刚亮,李小龙就起来了。
他昨晚没睡好。脑子里一直在转扩种的事——两亩地,一万株苗,需要多少土、多少肥、多少遮阳网、多少人工。这些数字像一群蜜蜂,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,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。天不亮又醒了,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。
他翻身起来,穿上衣服。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,一条劳动布裤子,脚上一双解放鞋。他要上山干活,穿好的浪费。
下了楼,李金财已经在厨房里了。锅里煮着稀饭,冒着热气。案板上切好了咸菜,还淋了几滴香油,闻着挺香。
“爸,你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起来做饭。”李金财头也不回,“你吃了饭再上山。”
“不吃了。回来再吃。”
“吃了再去!空着肚子干活,胃受不了。”
李小龙只好坐下来,喝了一碗稀饭,吃了半个馒头。他吃得很急,差点噎着。李金财摇了摇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爸,我今天要把新苗床的位置定下来。你上午上来帮我看看?”
“行。我浇完花就上去。”
二
李小龙上了山,刘老六已经在苗床边上坐着了。
他每天都是天不亮就来,来了就坐着,看着那些兰花苗。今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——是李小龙前几天给他买的,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他舍不得穿,今天穿上了。
“老六叔,您今天真精神。”
刘老六摸了摸衣服:“新衣服,穿着干活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穿坏了再买。”
刘老六摇了摇头,蹲下来,继续看着那些苗。李小龙在他旁边蹲下来,指着苗床旁边的一块空地。
“老六叔,新苗床就设在这儿。这块地平整,土质也好,离水源近。”
刘老六看了看那块地,点了点头:“行。这块地好。”
“今天先把地翻了,明天再整苗床。”
“我来翻。你忙别的。”
“两个人快。”
李小龙去工具房拿了两把锄头,一把递给刘老六。两个人并排站在空地上,开始翻地。锄头一下一下地挖进土里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。土翻起来,黑油油的,散发着泥土的腥味。
“老六叔,您翻过地吗?”
“种了一辈子地,还能不会翻地?”刘老六头也不抬,“你呢?你在城里待了那么多年,还会翻地?”
“会。小时候跟我爸学过。”
“你爸翻地翻得好。他当村主任那些年,没少干活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我爸现在也不闲着。天天浇花、种花,比当主任还忙。”
“他那是闲不住。一辈子干活的人,闲下来浑身难受。”
两个人一边翻地一边聊天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给他们加油。
三
上午九点,李金财浇完了花,上了山。
他沿着山路慢慢走,边走边看路边的野花。野花开了不少,黄的白的紫的,一丛一丛的,在草丛里探头探脑。他弯下腰,摘了一朵黄色的野花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——没香味,但好看。
到了山上,看到李小龙和刘老六正在翻地。两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歇会儿,喝口水。”李金财把水壶递过去。
李小龙接过来,“咕咚咕咚”地喝了几大口,然后递给刘老六。刘老六也喝了几大口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爸,你看这块地行不行?”
李金财看了看那块被翻过的地,蹲下来,捏了一把土。土很松,很软,黑油油的,散发着泥土的腥味。他把土扔掉,站起来。
“行。这块地好。土质松软,排水也好。”
“那就定这儿了。”李小龙用锄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“苗床就做这么大,两亩。”
“两亩?你们两个人翻,得翻到什么时候?”
“慢慢翻。不急。”
“我帮你们翻。”李金财拿起一把锄头。
“爸,你腰不好,别干了。”
“腰好着呢。翻几锄没事。”
李金财脱掉外套,只穿着一件衬衫,拿起锄头开始翻地。他翻得很慢,但很稳。一锄头下去,土翻起来一大块。他把土块敲碎,再翻下一锄。
三个人并排翻着地,谁都不说话。锄头声“咔嚓咔嚓”地响着,像一首单调的歌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土里。
四
中午,赵兰花提着饭来了。
她提着一个大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个碗,碗里是面条。面条是手工擀的,浇了鸡蛋西红柿卤,撒上葱花,闻着就香。
“金财哥,小龙,老六,吃饭了!”
三个人放下锄头,走过来。赵兰花把碗递给他们,一人一碗。他们蹲在地上,端着碗,“吸溜吸溜”地吃着。
“兰花婶,您这面条真好吃。”李小龙说。
“那当然。我擀的面条,全村第一。”赵兰花得意地笑了,“你们多吃点,下午还要干活呢。”
“兰花,你家的鸡最近还跑不跑了?”李金财问。
“不跑了。我把翅膀剪了,飞不起来了。”赵兰花蹲下来,“金财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也想入股合作社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入股了吗?”
“我是说再多入点。上次入了三千,这次想再入两千。”
李金财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兰花能赚钱,我信。”
“行。你找小龙,让他给你办手续。”
赵兰花点了点头,站起来:“你们慢慢吃,我回去了。鸡还没喂。”
她提着篮子走了。李金财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:“这个兰花,比男人还有魄力。”
五
下午,李二狗也上山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,工具箱是木头的,刷着绿漆,漆都掉了大半。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,从里面拿出一把锄头。
“金财哥,我来帮忙。”
“你不是要给猪看病吗?”
“看完了。那猪就是吃多了,消化不好。我给打了针,没事了。”
李二狗脱掉外套,拿起锄头,加入了翻地的队伍。四个人并排翻着地,锄头声更密了,“咔嚓咔嚓”的,像一首快节奏的歌。
“二狗,你入股了没有?”李金财问。
“入了。入了三千。”
“不想再多入点?”
“想。等分红了再入。现在没钱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你天天给猪看病,还没钱?”
“看病挣的那点钱,够吃饭就不错了。”李二狗擦了擦汗,“金财哥,你说这兰花,真能赚钱吗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二狗继续翻地,“赚了钱,我就能买辆新摩托车了。”
“你那辆不是还能骑吗?”
“能骑是能骑,老了。天天修,修得烦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,惊起了几只鸟。
六
傍晚,两亩地翻完了。
四个人站在地边上,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。土是黑油油的,松软软的,散发着泥土的腥味。夕阳照在上面,土泛着金光,像一片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层金粉。
“明天整苗床。”李小龙说,“后天就能种了。”
“苗呢?苗从哪里来?”李金财问。
“自己育。陈专家说,他可以提供种苗,我们自己扩繁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金财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行了,收工。回去吃饭。”
四个人收拾了工具,下了山。李金财走在最前面,李小龙跟在后面,李二狗和刘老六走在最后面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四棵移动的树。
七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着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,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这点活,比当年修路轻松多了。”
“爸,你说,这两亩地种下去,明年能收多少?”
“一亩收五千株,两亩一万株。一株卖十块,就是十万。”
“十万。”李小龙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那合作社能分不少钱。”
“嗯。每股能分几百块。”
“爸,你入了多少股?”
“五千。一股一千,入了五股。”
“那你能分几千块。”
“几千块够花了。”李金财掐灭烟头,“小龙,你好好干。把合作社搞起来。让大家看到,不靠种地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爸,我会的。”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(第二卷第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