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五月二号，天还没亮，李小龙的手机就响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，凑到耳边：“喂？”
“李理事长，我是小王。专项资金批下来了，五万块，今天就能到账。你把合作社的账户发给我，我让财务打款。”
李小龙一下子清醒了，坐起来：“王科长，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领导批了。你抓紧时间把账户发过来。”
“好！好！我马上发！”
挂了电话，李小龙光着脚跑下楼。李金财正在厨房里煮稀饭，看到儿子光着脚跑下来，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爸！资金批了！五万块！今天就能到账！”
李金财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事！大好事！”
“爸，我把账户发给王科长。”李小龙跑回楼上，拿了手机，把合作社的银行账号发了过去。发完之后，他坐在床上，手还在抖。五万块，不是大数目，但对合作社来说，是救命钱。有了这五万块，就能扩大规模，就能添置设备，就能把兰花产业做大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站起来，穿上衣服，洗了脸，下了楼。
“爸，我去山上，跟老六叔说一声。”
“吃了饭再去。”
“不吃了。回来再吃。”
李小龙骑上摩托车，往后山开去。晨光洒在村道上，照着两旁的月季苗，叶子上的露珠像一颗颗碎钻石，闪闪发光。他骑得很快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但他不在乎。
二
山上，刘老六已经在苗床边上坐着了。
他每天都是天不亮就来，来了就坐着，看着那些兰花苗。他不说话，也不动，就那么坐着，像一块石头。但他的眼睛是活的，一直盯着苗，看有没有虫子，有没有杂草，有没有发黄的叶子。
“老六叔！老六叔！”李小龙跑过来，“资金批了！五万块！”
刘老六抬起头，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批了？”
“批了！今天就能到账！”
刘老六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他看着那些兰花苗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有哭。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然后蹲下来，摸了摸一株苗的叶子。
“小龙，”他说，“这些苗，有指望了。”
“老六叔，不是苗有指望了，是咱们有指望了。”
刘老六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蹲在苗床边上，继续看着那些苗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背有点驼，但今天看起来直了一些。
三
上午九点，李金财在院子里翻地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
是周处长打来的。
“李主任，恭喜恭喜。听说你们村的兰花示范点批了？”
“周处长，您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县农业局的小王是我同学，他跟我说的。”周处长笑了，“李主任，你们村的兰花，我是看好的。好好干，争取做成品牌。”
“周处长，谢谢您。绿化的事，也谢谢您。”
“绿化的事，您安排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种了。张家梁的边坡上种了一千棵刺槐和紫穗槐，村道两旁种了两百棵月季，墙根下又种了一百棵。过两个月，花开了一片，好看得很。”
周处长笑了：“李主任，您这是要把李家洼村变成花园啊。”
“花园好。花园好看。”
“行。李主任，您忙着。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谢谢周处长。”
挂了电话，李金财继续翻地。他翻得很慢，一锄头一锄头的，不急不躁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月季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，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，“嗡嗡嗡”地响着。
四
中午，李小龙从山上下来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爸，王科长说钱已经打过来了。我去镇上查一下。”
“吃了饭再去。”
“不吃了。回来再吃。”
李小龙骑上摩托车，往镇上开去。到了镇上的银行，他查了一下账户——五万块，一分不少。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，看了很久。五万块，不多，但这是合作社的第一笔专项资金。有了这五万块，就能买设备，就能扩大规模，就能把兰花产业做起来。
他拍了张照片，发到合作社的微信群里。群里炸了锅。
赵兰花：“真的？钱到账了？”
李二狗：“五万块！够买多少苗了！”
王老四：“好事！大好事！”
刘大脑袋：“什么时候扩大规模？我来帮忙。”
李小龙在群里回复：“下个星期就开始。大家做好准备。”
他骑着摩托车，往回开。路过镇上的超市，他停下来，进去买了一箱矿泉水和几包烟。矿泉水是给山上干活的人喝的，烟是给刘老六买的。刘老六不抽好烟，但李小龙想给他买点好的。
五
下午，李小龙上了山，把烟递给刘老六。
“老六叔，给您买的。”
刘老六接过烟，看了看，是一包“芙蓉王”。他愣了一下：“这烟不便宜吧？”
“不贵。您抽。”
刘老六把烟揣进口袋里，没有抽。他舍不得。他抽了一辈子的劣质烟，几块钱一包的那种。芙蓉王，他从来没抽过。
“老六叔，您怎么不抽？”
“舍不得。”
“买都买了，抽吧。”
刘老六犹豫了一下，拆开包装，抽出一根，点上了。他吸了一口，呛了一下，咳嗽了两声。然后他又吸了一口，这次不呛了。他眯着眼睛，慢慢地吐出一口烟。
“好烟。”他说，“真香。”
李小龙笑了：“老六叔，以后合作社赚钱了，我给您买更好的。”
刘老六摇了摇头：“不用。这个就挺好。”
他蹲下来，继续看着那些兰花苗。烟夹在手指间，烟雾袅袅地升起来，在阳光下变成一缕缕青丝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，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，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。
六
傍晚，李金财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，张建国来了。
“金财哥，听说资金到账了？”
“到了。五万块。”
“好事。”张建国蹲下来，看着那些月季花，“金财哥，你这花种得真好。”
“瞎种的。浇浇水，施施肥，就长了。”
“金财哥，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镇上那条砂石路，虽然修好了，但两边光秃秃的，不好看。我想在路两边也种点花，跟你这村道一样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：“行。种什么花？”
“月季。跟你这一样。”
“那得买苗。一棵三块五，买几百棵要上千块。”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。村里还有点结余，先垫上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你种吧。种好了，从村口到镇上，一路都是花，好看得很。”
张建国笑了：“金财哥，到时候咱们村就成了花园村了。”
“花园村好。花园村好看。”
七
晚上，李金财去桥头找张德贵。
月亮出来了，弯弯的，像一把镰刀挂在半空中。月光照在河面上，河水泛着银白色的光，波光粼粼的，像一条流动的绸缎。张德贵还在桥栏杆上坐着，看着河水。
“德贵叔，资金到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小龙跟我说了。”
“五万块。够扩大规模了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：“好事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河水。晚上的河水比白天安静，流得慢一些，声音也小一些，像在轻轻地哼着歌。
“金财，”张德贵忽然说，“你说，这五万块，能种多少苗？”
“能种两亩。一亩种五千株，两亩就是一万株。”
“一万株。”张德贵重复了一遍，“那得多少人手？”
“招人。合作社的社员都可以来干活。”
“到时候我也去。”
“德贵叔，您又来了。您干得动吗？”
“干得动。拔拔草，浇浇水，不累。”
李金财笑了：“行。到时候您来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水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金财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“你说，这一万株苗，明年能卖多少钱？”
“一株卖十块，就是十万。卖二十块，就是二十万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张德贵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那合作社能分不少钱。”
“嗯。每股能分几百块。”
“几百块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，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回去睡觉。”
“德贵叔，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几步路。”
张德贵走了。他的步子很慢，但很稳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倔老头儿，嘴上不说，心里什么都明白。他盼着兰花能卖出去，盼着合作社能赚钱，盼着日子能过得更好。
李金财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转身回了家。
八
夜深了，李金财坐在院子里，点了一根烟，慢慢地抽着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，今天真高兴。”
“嗯。高兴。”
“爸，你说，这五万块，是先买设备还是先扩大规模？”
“先扩大规模。苗种下去了，设备慢慢添。”
李小龙点了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小龙，”李金财掐灭烟头，“你好好干。把合作社搞起来。让大家看到，不靠种地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爸，我会的。”
李金财站起来，走到月季花前面，蹲下来，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，很滑，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长高了，开花了，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进了屋。
（第二卷第十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