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四月三十号,天刚亮,李金财就被一阵摩托车声吵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窗户——天刚蒙蒙亮。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他骂了一句:“谁这么早就骑车?”翻了个身,想再睡一会儿,但睡不着了。脑子里一直在转示范点的事——批了,有专项资金,下一步怎么办?
他叹了口气,坐起来,穿上衣服。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,头发没乱,昨晚睡觉压得还行。他用水打湿了梳子,梳了梳,抹了点发蜡。发蜡是新买的,味道好闻,他多抹了一点。
出了门,看到李小龙已经在院子里了。李小龙穿着一件旧T恤,蹲在水龙头前面洗脸。他把水泼在脸上,搓了搓,又泼了泼,然后用毛巾擦干。
“爸,早。”
“早。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兴奋。”李小龙站起来,“示范点批了,我今天要去县里一趟,跟王科长对接一下。”
“去县里?怎么去?”
“坐班车。到镇上转车。”
“我送你去镇上。”
“不用。你忙你的。我自己去。”
李金财没有再坚持。他知道儿子长大了,该自己跑的事就得自己跑。
二
李小龙走了之后,李金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月季花又开了几朵,红的粉的黄的,在晨光里格外鲜艳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一朵一朵地看。有一只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,采着蜜,“嗡嗡嗡”地响着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提起水桶,沿着村道浇花。月季苗一天比一天高,叶子一天比一天密,花苞一天比一天多。他浇得很仔细,每一棵都要浇透。水渗下去,“滋滋”响,像在唱歌。
浇到桥头的时候,张德贵已经在桥栏杆上坐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,领口竖起来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他听到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“金财,小龙走了?”
“走了。去县里了。”
“去县里干嘛?”
“对接示范点的事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好事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早晨的河面上有一层薄雾,朦朦胧胧的,像一层纱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雾上,雾慢慢地散了,河水露出来,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
“德贵叔,您今天不去看看花?”
“等会儿去。先坐坐。”
“您天天坐这儿,不腻吗?”
“不腻。坐这儿舒服。”
李金财笑了。他知道,张德贵坐在这儿,不是为了舒服,是为了看。看河水,看桥,看花,看人。他看了一辈子,还没看够。
三
上午九点,李金财在院子里翻地。
他想在墙根下再种一排月季。原来那排已经长满了,再种一排,花开的时候更热闹。他拿着锄头,一下一下地翻着土。土很硬,翻起来费劲。他翻了一会儿,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。
赵兰花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扎着马尾辫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。
“金财哥,你翻地呢?”
“嗯。再种一排月季。”
“你种那么多月季干嘛?”
“好看。”
赵兰花把鸡蛋放在桌上,走过来看了看:“你这地太硬了,得浇点水再翻。”
“我知道。慢慢翻。”
“我来帮你。”赵兰花拿起锄头,“你歇着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行。”
“你行什么行?腰都直不起来了。”赵兰花一把抢过锄头,“你坐那儿喝茶,我来。”
李金财笑了,没有再争。他坐到石凳上,点了一根烟,看着赵兰花翻地。赵兰花力气大,一锄头下去,土翻起来一大块。她翻得很快,比李金财快一倍。
“兰花,你慢点。别闪着腰。”
“闪不了。我腰好着呢。”
“你家的鸡最近还跑不跑了?”
“不跑了。我把翅膀剪了,飞不起来了。”
“剪了翅膀?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就跟剪指甲一样。”赵兰花停下锄头,擦了擦汗,“那只鸡头,现在乖得很。每天在院子里转悠,哪儿也不去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你把它治住了。”
“治住了。再精的鸡,也精不过我。”
四
中午,李金财做了饭,一个人吃。
李小龙不在家,他做得简单——一碗面条,浇了鸡蛋卤,撒上葱花。他端着碗,坐在院子里吃着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月季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,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“嗡嗡嗡”地响着。
他吃了几口,放下碗,拿出手机,给李小龙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龙,到县里了吗?”
“到了。刚见到王科长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他说专项资金下个月就能到。让咱们先把规划做好。”
“好。你好好谈。别着急。”
“知道了。爸,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面条。”
“别光吃面条,吃点菜。”
“有菜。有鸡蛋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鸡蛋也算菜?”
“怎么不算?鸡蛋炒了就是菜。”
父子俩聊了几句,挂了电话。李金财把剩下的面条吃完,洗了碗,又去院子里翻地。赵兰花帮他翻了大半,剩下的一点他自己翻。他翻得很慢,一锄头一锄头的,不急不躁。
翻完了,他又去提了一桶水,浇在翻好的地上。水渗下去,土变得松软了,黑油油的,看着就肥。
“过两天去买苗。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再种一排,花开的时候更好看。”
五
下午两点,李金财在院子里休息,李二狗来了。
李二狗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,外面套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,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,工具箱是木头的,刷着绿漆,漆都掉了大半。
“金财哥,忙呢?”
“不忙。坐。”
李二狗坐下来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瓶酒——不是苞谷酒,是瓶装的,有标签,写着“西凤酒”。
“金财哥,请你喝酒。”
“什么日子?怎么想起请我喝酒?”
“高兴。”李二狗拧开盖子,倒了两杯,“示范点批了,我高兴。”
李金财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酒是好酒,不冲,入口绵软,回味有点甜。
“二狗,你这酒不便宜吧?”
“不贵。几十块。”
“几十块还不贵?你一个月挣多少钱?”
“挣多少花多少。高兴了就花。”李二狗又倒了一杯,“金财哥,你说,示范点批了,专项资金来了,咱们的兰花是不是就能扩大规模了?”
“能。小龙说了,下个月资金就到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扩大规模了,就能多分红。”
“你就知道分红。”
“不分红谁入股?”李二狗笑了,“金财哥,你别光说我,你也入了股。你也想分红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是。我也想分红。”
两个人喝着酒,聊着天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月季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,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“嗡嗡嗡”地响着。
六
傍晚,李小龙从县里回来了。
他骑着一辆新摩托车——不是他买的,是王科长借给他的。王科长说,你来来回回跑不方便,这辆车你先骑着,用完了还我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李小龙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里,摘下头盔。
“这车谁的?”
“王科长的。借我的。”
“你倒是会借。”李金财笑了,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谈好了。专项资金下个月到,五万块。王科长说,先用这笔钱扩大规模,再添置一些设备。”
“五万?够吗?”
“够了。苗我们自己育,不用买。设备就是喷雾器、遮阳网、大棚膜,花不了多少钱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你打算怎么扩大?”
“再种两亩。把苗床扩大一倍。”
“两亩?人手够吗?”
“不够就招人。合作社的社员都可以来干活,按天算工钱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,觉得儿子的计划可行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行。你干吧。有需要帮忙的,说一声。”
“爸,肯定少不了要你帮忙。”
父子俩进了屋。李金财去做饭,李小龙去洗澡。他跑了一天,身上全是灰,头发也脏了。他洗了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坐在堂屋里,把今天跟王科长谈的内容整理了一遍,写在笔记本上。
李金财在厨房里忙着。他做了一锅米饭,炒了一个腊肉,一个青菜,一个鸡蛋汤。他把菜端上桌,喊了一声:“小龙,吃饭了。”
李小龙走过来,坐下来,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
“爸,今天兰花又开了好几朵。”
“是吗?什么颜色的?”
“白的。还有一株是绿色的。”
“绿色的?兰花还有绿色的?”
“有。绿色的叫‘绿云’,是名贵品种。”李小龙夹了一块腊肉,“老六叔高兴得很,说这些苗有出息了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他倒是比你还上心。”
“他现在把山上的苗当孩子养。每天天不亮就上去,天黑才下来。中午也不休息,就坐在苗床边上看着。”
“你给他加点工钱。”
“加了。他说不要。”
“那就给他买点东西。买件衣服,买双鞋。”
李小龙点了点头:“行。下次去镇上给他买。”
七
晚上,李金财又去桥头了。
月亮出来了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半空中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河水泛着银白色的光,波光粼粼的,像一条流动的绸缎。张德贵还在桥栏杆上坐着,看着河水。
“德贵叔,您还没回去?”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张德贵头也不抬,“小龙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谈好了。专项资金下个月到。”
“好事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晚上的河水比白天安静,流得慢一些,声音也小一些,像在轻轻地哼着歌。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说,“你说,这专项资金来了,是不是就能多买点苗?”
“能。小龙说要再种两亩。”
“两亩?那得多少人手?”
“招人。合作社的社员都可以来干活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到时候我也去。”
“您去干嘛?您干得动吗?”
“干得动。拔拔草,浇浇水,不累。”
李金财看着他,笑了:“德贵叔,您这是要发挥余热。”
“什么余热不余热的,就是想干点活。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行。到时候您来。我给您安排轻省的活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水,沉默了很久。
“金财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这些兰花,明年真的能卖出去吗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德贵站起来,“走了。回去睡觉。”
“德贵叔,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几步路。”
张德贵走了。他的步子很慢,但很稳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棵移动的松树。
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倔老头儿,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明白。他盼着兰花能卖出去,盼着村子能好起来,盼着日子能过得更好。他盼了一辈子,还没盼够。
李金财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回了家。
八
五月一号,劳动节。
工地上没有放假。孙队长说,工期紧,不能停。工人们照常上班,机器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着,像往常一样。
村里也没有放假。农民没有节假日,地里的活不等人,山上的花不等人。赵兰花在喂鸡,李二狗在给猪打针,王老四在菜地里拔草,刘大脑袋在给冬小麦浇水。
李金财一早起来,去镇上买月季苗。
他骑着摩托车,沿着新修的砂石路往镇上开。路很平,没有坑洼,没有颠簸。摩托车跑在上面,稳稳当当的,像在柏油路上开一样。他骑得很快,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到了镇上,他直接去了花木市场。那个老头儿还在,摊上摆着几盆月季,开得正艳。
“大爷,我又来了。”
老头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又买月季?”
“买。再买一百棵。”
“一百棵?你上次不是买了两百棵吗?”
“再种一排。墙根下再种一排。”
老头儿笑了:“你倒是真爱种花。”
“种了好看。”
老头儿帮他把月季苗装进袋子里。一百棵,三块五一棵,三百五十块。李金财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数,递给他。
“大爷,您这苗,能不能便宜点?”
“三块五,最便宜了。不能再少了。”
“行。三块五就三块五。”
李金财把苗绑在摩托车后座上,骑上车,往回开。月季苗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他骑得很慢,怕风把苗吹坏了。
九
中午,李金财在墙根下种月季。
他挖坑、放苗、培土、浇水。动作很熟练,一气呵成。他干得很认真,每一棵苗都要用手量一下深度,确认合适了才放苗。每放一棵苗,都要把根舒展开,不能窝着。每培一铲土,都要用手把土压实,不能让苗摇晃。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,看到父亲在种花,走过来帮忙。
“爸,你买了多少棵?”
“一百棵。”
“这么多?种得下吗?”
“种得下。墙根下这一溜,刚好。”
父子俩一起干,快了很多。一个挖坑,一个放苗,一个培土,一个浇水。配合得很默契,谁都不用说话,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。
种完了,李金财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新种的月季苗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过两个月,这些也开了。到时候整面墙都是花,好看得很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爸,你这是要把咱们家变成花园。”
“花园好。花园好看。”
十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院子里,照在月季花上,照在新种的苗上。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夜空中。
他想起了今天的事。早上去镇上买苗,花了三百五十块。中午回来种苗,跟儿子一起干,种了一百棵。傍晚去桥头坐了一会儿,张德贵说“到时候我也去”。
这一天,没什么大事,但很充实。每一件事都很小,但都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咱们家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(第二卷第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