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四月二十九号,李金财起了个大早。
他昨晚没睡好。脑子里一直在转县农业局考察的事——他们会不会批?什么时候批?批了之后怎么办?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,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,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。天不亮又醒了,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。
他叹了口气,翻身起来。穿上衣服,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。头发有点乱,昨晚睡觉压的。他用水打湿了梳子,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,然后抹上发蜡。新买的发蜡,十八块一盒,味道比原来那盒好闻,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“行。精神。”
他出了门,沿着村道走了一圈。月季花又开了好几朵。昨天开的那朵还在,花瓣比昨天更舒展了,颜色也更深了,粉红粉红的,像小姑娘的脸蛋。新开的有三朵,一朵红的,两朵粉的,在晨光里格外鲜艳。他蹲下来,一朵一朵地看,一朵一朵地闻。花香淡淡的,甜甜的,像蜂蜜的味道。
“开了,”他低声说,“越开越多了。”
走到桥头的时候,看到张德贵已经在桥栏杆上坐着了。张德贵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领口竖起来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他听到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“金财,花开了?”
“开了。又开了好几朵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红的粉的,好看得很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水,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,波光粼粼的,像一条流动的绸缎。
“德贵叔,您今天不去看看?”
“等会儿去。先坐坐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早晨的空气很新鲜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月季花的甜香。远处的工地上,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,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,闷闷的,像远雷。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说,“你说,县里的人什么时候能给信?”
“快了。他们说回去写报告,应该用不了几天。”
“嗯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等信来了,就好了。”
“德贵叔,您急什么?”
“不急。就是问问。”
李金财笑了。他知道张德贵嘴上说不急,心里比谁都急。这个倔老头儿,嘴上从来不承认,但心里什么都装着。
二
上午九点,李小龙从山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枝兰花。
不是盆栽的,是野生的,从山上采的。花已经开了,白色的花瓣,黄色的花心,细细的,小小的,像一颗颗星星。花香很浓,老远就能闻到。
“爸,给你。”他把花递过来。
“又采花?上次采的还没谢呢。”
“上次的是野花,这次的是兰花。你闻闻,香不香?”
李金财接过花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香。不是月季那种甜香,是一种清冽的、幽远的香,像山泉水一样,凉丝丝的,沁人心脾。
“香。”他说,“真香。”
“放在屋里,能香好几天。”
李金财把花拿进堂屋,插在那个白瓷瓶里,跟月季花插在一起。红的是月季,白的是兰花,红白相间,好看得很。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小龙,县里的人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王科长说,报告已经写好了,正在等领导批示。”
“等。这种事急不来。”
“爸,我不急。就是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紧张批不下来。”
李金财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批不下来就批不下来。咱们自己干。没有他们的支持,咱们也能把兰花种好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笑了:“爸,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怎么办?日子还得过。”
三
中午,李金财做饭的时候,赵兰花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——不是上次那件,是一件新的,碎花的,红底白花,很鲜艳。头发也梳过了,扎了一个马尾辫,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“金财哥,你看到我的鸡没有?”
“没有。怎么了?又跑了?”
“跑了!那只鸡头又跑了!”赵兰花急得直跺脚,“我早上喂鸡的时候,数了数,少了一只。找了半天没找到。你说它跑哪儿去了?”
“是不是上山了?”
“上山了?我上去看看。”
赵兰花转身就要走,李金财叫住她:“兰花,你等等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个人上了山。山上的苗床边上,刘老六正在干活。他看到赵兰花来了,站起来。
“兰花,你来找鸡?”
“对。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在那边。”刘老六指了指林子深处,“早上就来了,在苗床旁边转悠。我怕它啄苗,赶了几次,赶不走。”
赵兰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果然,那只鸡头正蹲在一棵松树下,悠闲地刨着土。她气冲冲地走过去,一把抓住它。
“你跑!你跑!回去炖了你!”
鸡“咯咯咯”地叫着,像是在骂她。
李金财笑了:“兰花,你这鸡,真成精了。”
“成精了!绝对是成精了!”赵兰花抱着鸡,气呼呼地往山下走,“回去就把它的翅膀剪了,看它还跑不跑!”
刘老六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,蹲下来继续干活。
四
下午两点,李金财正在院子里给月季花浇水,听到大喇叭响了。
“各位村民注意了,各位村民注意了。我是张建国。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——县农业局刚刚来电话,说咱们村的兰花种植示范点批了!批了!有专项资金支持!具体的事,小龙会跟大家说。大家有什么问题,可以问小龙。再说一遍,示范点批了!”
大喇叭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着,家家户户都听见了。
李金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放下水桶,走到院子里,仰着头看着大喇叭,好像能看到张建国在喊话一样。
“批了。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真的批了。”
李小龙从屋里跑出来,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爸!你听到了吗?批了!”
“听到了!听到了!”李金财拍着儿子的肩膀,“批了好!批了好!”
“爸,我要去山上,跟老六叔说一声。他肯定也高兴。”
“去吧。晚上我多做几个菜,庆祝一下。”
李小龙骑上摩托车,往山上开去。李金财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高兴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楚。
他转身进了屋,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好酒——是过年时张建国送的,一直没舍得喝。他把酒放在桌上,又去厨房看了看,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。
五
李小龙上了山,刘老六正在苗床边上坐着,抽着一根烟。
“老六叔!批了!示范点批了!”
刘老六抬起头,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批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批了!县里说了,有专项资金支持!”
刘老六站起来,把烟头掐灭,塞进口袋里。他看着那些兰花苗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后蹲下来,摸了摸一株苗的叶子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这些苗,有出息了。”
李小龙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苗,笑了。
“老六叔,不是苗有出息,是您有出息。您把它们照顾得好。”
刘老六摇了摇头:“不是我。是它们自己争气。”
两个人蹲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兰花苗,谁都不说话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照在苗床上,照在他们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鼓掌。
六
傍晚,李金财家的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。
来的人很多——李老八、张德贵、赵兰花、李二狗、王老四、刘大脑袋、刘老六,还有几个合作社的骨干。张建国也来了,他今天是第一个报信的,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。
李金财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清炖鸡、炒腊肉、蒜蓉茄子、凉拌黄瓜、西红柿鸡蛋汤,跟上次招待县里的人差不多,但多加了一个菜——红烧鱼。鱼是从李家河里钓上来的,鲤鱼,二斤多重,红烧了,酱红色的,看着就流口水。
“来来来,大家坐。”李金财招呼着,“今天高兴,多喝几杯。”
大家围坐下来。李老八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搪瓷缸子——缸子里泡着他自己带来的茶叶,他不喝酒,说“啤酒没劲,白酒太冲,还是茶好”。张德贵坐在李老八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白酒,小口小口地抿着。赵兰花坐在李二狗旁边,两个人正在斗嘴。
“二狗,你今天喝了几杯了?”
“三杯。”
“三杯?你脸都红了,还三杯?”
“我脸红是天生的,不是喝的。”
“天生的?你以前怎么不红?”
“以前你沒注意。”
赵兰花笑了:“你就会贫。”
李二狗也笑了,端起酒杯,跟赵兰花碰了一下:“兰花,祝你家的鸡再也不跑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赵兰花一饮而尽。
李金财站起来,端起酒杯:“各位,今天县里的批文下来了,咱们村的兰花种植示范点正式批了。这是大喜事。我敬大家一杯。”
大家站起来,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
“金财哥,”张建国说,“这可不是我的功劳,是小龙的功劳。是他把合作社搞起来的,是他联系县里的。”
“都有功劳。”李金财笑了,“建国,你也有功劳。你把路修好了,大家走路方便了,县里的人才能进得来。”
张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金财哥,你别夸我。”
“不是夸,是实话。”
李老八端着缸子,慢悠悠地说:“小龙,你好好干。把兰花种好了,咱们村就有希望了。”
“八爷爷,我会的。”
张德贵没有说话。他端着酒杯,小口小口地抿着,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。
七
酒过三巡,大家的话多了起来。
赵兰花说:“金财哥,等兰花卖了钱,我第一个买洗衣机。”
李二狗说:“你买洗衣机干嘛?你家不是有吗?”
“那个旧了,不好用。换个新的。”
“那我也买。买个大的,能洗被子的。”
王老四说:“我什么都不买。把钱存着,给孙子读书用。”
刘大脑袋说:“我买个摩托车。那辆旧的不行了,老是坏。”
刘老六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杯酒,慢慢地喝着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,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,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。
李金财看着他,问:“老六,你买了什么?”
刘老六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我不买什么。把钱存着。”
“存着干嘛?”
“存着养老。”
大家安静了一下。李金财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刘老六这个人,单身了一辈子,没有老婆,没有孩子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。他存钱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老了以后不拖累别人。
“老六,”李金财说,“你放心。合作社有分红,够你养老的。”
刘老六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酒。
八
散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院子里,照在月季花上,照在丝瓜藤上。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大家陆陆续续地走了。李老八端着缸子,慢悠悠地走了。赵兰花提着包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李二狗摇摇晃晃地走了。王老四背着手,慢慢地走了。刘大脑袋抱着保温杯,走了。刘老六低着头,走了。
张德贵最后一个走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月季花,看了很久。
“金财,”他说,“你种的花,开了。”
“嗯。开了。”
“开了就好。”他转过身,慢慢地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来。
“金财,今天高兴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德贵叔,您高兴就好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,背也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。
九
夜深了,人都走了。
李金财坐在院子里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夜空中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爸,今天真高兴。”
“嗯。高兴。”
“爸,你说,示范点批了,咱们的兰花是不是就能卖出去了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小龙看着天上的星星,沉默了一会儿,“爸,你说,明年这个时候,咱们村会变成什么样?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会变成一个大花园。后山上开满了兰花,村道两旁开满了月季,路修好了,房子翻新了,外面的人来咱们村旅游,买兰花,吃农家饭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李小龙笑了。
“小龙,”李金财掐灭烟头,“你好好干。把兰花合作社搞起来。让大家看到,不靠种地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爸,我会的。”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(第二卷第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