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四月二十七号,天还没亮,李金财就被李小龙摇醒了。
“爸!爸!快起来!”
李金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到儿子站在床边,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怎么了?又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县农业局的人今天要来考察,我得早点上山准备。你能不能帮我烧点水,泡壶茶?万一他们来了要喝。”
李金财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窗户。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他叹了口气:“你小子,人家九点才来,你现在就准备?”
“早准备早放心。”李小龙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,“爸,你说我穿什么好?这件衬衫行不行?”
李金财看了看他身上的衬衫——白色的,短袖的,领口有点皱,像是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。他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太皱了。换一件。”
“我没别的了。”
“你上次不是买了一件新的吗?浅蓝色的那件。”
“那件是留着过年穿的。”
“过年还早呢。穿吧。”
李小龙犹豫了一下,跑回自己的房间,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。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又跑回李金财面前:“爸,怎么样?”
李金财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行。精神。再把头发梳梳,跟鸡窝似的。”
李小龙用手拢了拢头发,又跑回房间拿了梳子,对着镜子梳了半天。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。这小子,比他当年相亲还紧张。
二
李金财起了床,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壶茶。茶是李小龙买的龙井,好茶叶,平时舍不得喝,今天拿出来待客。他把茶壶和杯子放在堂屋的桌上,又去院子里摘了几朵月季花,插在一个水瓶里,放在茶壶旁边。红艳艳的花朵在白瓷瓶里格外醒目,给堂屋添了几分生气。
“爸,你摘花干嘛?”李小龙从楼上下来。
“好看。客人来了,看着舒服。”
李小龙看了看那几朵月季,又看了看父亲,笑了:“爸,你比我还会招待人。”
“那是。我当了八年村主任,什么人没见过?怎么招待人,我有经验。”
李小龙背上包,准备上山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:“爸,县里的人来了,你帮我招呼一下。我山上走不开。”
“行。你去吧。他们来了我去叫你。”
李小龙走了之后,李金财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,看了看表——才六点半。还有两个半小时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提着水桶去浇花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干点活。
村道两旁的月季苗长得很快。花苞一天比一天大,有的已经微微张开了嘴,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花瓣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苞,软的,凉凉的,像一个小孩子的脸蛋。
“快了,”他低声说,“再过几天,就开了。”
浇到桥头的时候,看到张德贵已经在桥栏杆上坐着了。张德贵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,领口竖起来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他听到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“金财,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小龙今天要招待县里的人,我帮他烧水泡茶。”
“县里的人?来干嘛?”
“来看兰花。说要帮咱们推广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好事。”
“德贵叔,您今天不去看看?”
“不去。看也看不懂。”
“您去看看热闹也行。”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三
八点半,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了村。
车停在村委会门口,从车上下来三个人——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男的都穿着夹克,女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们站在村委会门口,四处张望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李金财从院子里出来,笑着迎上去:“你们是县农业局的吧?我是李金财,这个村的老主任。”
“李主任您好,我是县农业局的小王。”一个年轻男人伸出手,跟李金财握了握,“这位是小张,这位是小刘。我们来考察一下你们村的兰花种植情况。”
“欢迎欢迎。你们先坐,喝杯茶。我去叫我儿子,他在山上。”
李金财把他们让进堂屋,给他们倒了茶。小王端起茶杯,看了看那几朵月季花,笑了:“李主任,您这花养得真好。”
“瞎养的。浇浇水,施施肥,就长了。”
“您太谦虚了。”小王喝了一口茶,“这茶也不错。龙井?”
“嗯。我儿子买的。我不懂茶,瞎喝。”
几个人笑了。李金财让小张和小刘坐着喝茶,自己骑上摩托车,上山去叫李小龙。
四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满头大汗。他今天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,贴在背上,很不舒服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走进堂屋。
“王科长,张科长,刘科长,你们好。我是李小龙,合作社的理事长。”
“李理事长,你好。”小王站起来,跟他握了握手,“别叫科长,我们都是普通干部。叫我小王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?你们是领导。”
“什么领导不领导的,都是为人民服务。”小王笑了,“李理事长,我们昨天看了你发的照片,很感兴趣。今天来实地看看,了解一下你们的情况。”
李小龙把合作社的情况详细地介绍了一遍——成立时间、社员人数、种植规模、品种、预计产量、销售渠道。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装着合作社的章程、入股方案、种植计划、财务报表,递给小王。
小王接过来,翻了翻,点了点头:“材料准备得很充分。你们这个合作社,虽然刚起步,但制度很规范。这是好事。”
“谢谢王科长。我们还有很多不足,请你们多指导。”
“指导谈不上。我们就是来看看,能帮上忙的尽量帮。”
小王站起来:“李理事长,带我们去山上看看吧。”
“好。你们跟我来。”
五
一群人上了山。
李小龙走在最前面,小王跟在他后面,小张和小刘走在最后面。李金财没有上山,他留在家里,准备午饭。他想,人家大老远来了,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。
山上,刘老六已经在苗床边上等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服,头发也梳过了,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假装在松土,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山下看。
“老六叔,这是县农业局的王科长、张科长、刘科长。”李小龙介绍道。
刘老六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伸出手,又缩了回去。他的手太粗糙了,怕硌着人家。小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,笑着说:“大爷,您辛苦了。”
刘老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的笑有点不自然,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练习笑。
“不辛苦。应该的。”
小王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苗床上的兰花苗。他拿起一株苗,看了看根,又看了看叶子,点了点头。
“根系发达,叶片厚实,品相不错。李理事长,你们这个苗是从哪里引进的?”
“一部分是山上野生的,一部分是从省农科院引进的。省农科院的陈专家给我们提供技术指导。”
“省农科院?陈老师?”
“对。陈老师。”
小王笑了:“陈老师是我们省兰花领域的权威。有他把关,你们的苗肯定没问题。”
他站起来,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林子,又抬头看了看树冠的密度。
“遮阴率大概百分之七十,刚好。土壤偏酸性,有机质含量高。这个地方,简直是兰花的天然温床。”
小张和小刘也蹲下来,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。小刘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干部,她拍得很认真,每一株苗都要拍好几个角度。
“李理事长,”小王说,“我们回去之后,会写一份考察报告,向领导汇报。争取把你们村列为兰花种植示范点。到时候,会有专项资金支持。”
“谢谢王科长。太感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六
中午,李金财做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肉、清炖鸡、炒腊肉、蒜蓉茄子、凉拌黄瓜、西红柿鸡蛋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他又开了一瓶好酒——是过年时李小龙买的,一直没舍得喝。
“王科长,张科长,刘科长,粗茶淡饭,别嫌弃。”李金财给他们倒酒。
“李主任,您太客气了。”小王端起酒杯,“这哪里是粗茶淡饭,这是山珍海味。”
大家笑了。碰了杯,喝了酒。酒是苞谷酒,六十度,喝下去像吞了一团火。小王呛了一下,咳嗽了两声。李金财笑了:“王科长,您酒量不行。”
“不行不行。我平时不喝酒。”
“那您多吃菜。这鸡是自家养的,没喂饲料,香着呢。”
小王夹了一块鸡肉,嚼了嚼,眼睛亮了:“李主任,这鸡真好吃。比城里的好吃多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城里的鸡是饲料鸡,这鸡是土鸡,能一样吗?”
小刘也夹了一块,点了点头:“确实好吃。李主任,您这手艺,开个农家乐都行。”
“开什么农家乐?在家做着吃就行了。”李金财笑了,“等路通了,你们常来玩。我给你们做。”
“一定来。”小王放下筷子,“李主任,李理事长,你们这个兰花合作社,我们很看好。回去之后,我们会尽快写报告,争取早日批下来。”
“谢谢王科长。”李小龙端起酒杯,“我敬您一杯。”
“李理事长,您别客气。我们一起努力,把兰花产业做大做强。”
两个人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
七
下午两点,县农业局的人走了。
李金财站在村口,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消失在村道的尽头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高兴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楚。
李小龙站在他旁边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兴奋,有期待,也有一点点不安。
“爸,”他说,“你说,他们真的会帮咱们吗?”
“会。”李金财很有把握,“他们说了,就会做。”
“万一他们只是说说呢?”
“不会。县里的人,说话算话。”
李小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爸,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紧张他们不批。紧张咱们的兰花卖不出去。”
李金财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龙,你记住一句话——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你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了,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点了点头。
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八
傍晚,李金财去桥头找张德贵。
张德贵还在桥栏杆上坐着。他看着河水,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“德贵叔,您坐了一天了?”
“嗯。”张德贵头也不抬,“坐这儿舒服。”
“县里的人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看到了。”
“他们说,要把咱们村列为兰花种植示范点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好事。”
“德贵叔,您今天怎么没去看?”
“看过了。你们在山上忙的时候,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”
“您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了兰花。绿油油的,精神得很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您不是说看不懂吗?”
“看不懂也好看。”张德贵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“金财,你说,这些兰花能卖出去吗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又转过头去,看着河水。
河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唱歌。夕阳慢慢地沉下去,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远处的工地上,工人们收工了,三三两两地走回板房,说笑着,打闹着。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说,“你说,明年这个时候,这些兰花开了,好看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肯定好看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张德贵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嘴角翘一下,是整张脸都舒展开了。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。
李金财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德贵叔,”他站起来,“我回去了。您也早点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李金财走了几步,听到张德贵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金财,你种的这些花,比地里的庄稼好看。”
李金财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德贵叔,您今天又夸我了。”
“有吗?”张德贵假装不知道,“我说过吗?”
李金财笑了,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很轻,很稳,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。
九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月亮出来了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半空中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月季花上,照在丝瓜藤上。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夜空中。
他想起了今天的事。县农业局的人来了,看了兰花,说要帮他们推广。李小龙紧张得像相亲一样,换了新衬衫,梳了半天头。他做了一桌子菜,招待客人,客人吃得很满意。张德贵在桥头坐了一天,说兰花“绿油油的,精神得很”。
这一天,是忙碌的一天,也是充实的一天。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踏实。他想,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一天一天地过,一件一件地做。不着急,不慌张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去的总会去。
他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十
四月二十八号,李金财一早起来,发现月季开了。
不是全开,是开了几朵。在村道中间的位置,有一棵月季苗上,一朵花苞完全绽开了。花瓣是粉红色的,一层一层的,像一个小姑娘的裙子。花心是黄色的,有几只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,采着蜜。
李金财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像丝绸一样。他把鼻子凑过去,闻了闻。花香不浓,淡淡的,甜甜的,像蜂蜜的味道。
“开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终于开了。”
他站起来,沿着村道走了一圈。除了这朵,还有好几朵花苞也微微张开了嘴,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花瓣。再过一两天,它们就会全部绽放。
他走到桥头,看到张德贵已经在桥栏杆上坐着了。
“德贵叔,花开了!”
张德贵抬起头:“开了?”
“开了。您去看看。”
张德贵站起来,跟着李金财走到那棵月季前面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花瓣。他的手很粗糙,但动作很轻,生怕碰坏了花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比地里的庄稼好看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德贵叔,您这句话,说了很多遍了。”
“说了很多遍也要说。”张德贵站起来,“好看就是好看。”
他看着那朵花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金财,你种的花,开了。”
“嗯。开了。”
“开了就好。”张德贵转过身,慢慢地朝桥头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。
“金财,”他说,“明天还会开更多。”
“嗯。明天会开更多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
李金财站在那朵花前面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颗颗粉色的宝石。
他笑了。
(第二卷第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