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四月二十五号,路修好的第三天。
李金财早上起来,觉得腰不酸了。他伸了个懒腰,骨头“咔咔”响了两声,但不像前几天那么疼了。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头发有点长,该理了。发蜡也快用完了,得去镇上买一盒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胖乎乎的脸,油光锃亮的头发,圆滚滚的肚子,忽然笑了。
“还行。不算太老。”
他穿上衣服,出了门。今天不浇花——昨天下了一场雨,不大,但够用了。地是湿的,月季苗喝饱了水,叶子支棱着,精神得很。他沿着村道走了一圈,一棵一棵地看。苗都活了,没有一棵死的。有几棵已经长出了花苞,米粒大小,紧紧地贴着枝条,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苞。硬的,饱满的,里面藏着夏天的秘密。
“快了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再过一个月,就开了。”
走到桥头的时候,看到张德贵已经在桥栏杆上坐着了。张德贵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,领口竖起来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他听到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“金财,今天不浇花?”
“昨天下雨了,不用浇。”
“嗯。下雨好。省得你累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昨天下了一场雨,河水涨了一些,水流也急了一些。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打着旋,慢慢地往下游漂去。
“德贵叔,您吃早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秀英给我下的面条,卧了个鸡蛋。”
“咸鸡蛋?”
“嗯。你腌的那个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咸淡刚好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那就好。吃完了我再给您送。”
“不用。十个够吃一阵子了。”张德贵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“金财,你这个人,什么都替别人想。自己也不留点。”
“我留了。还有二十多个呢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河水,沉默了很久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唱歌。
“金财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这雨下得好不好?”
“好。春雨贵如油。庄稼喝饱了水,长得快。”
“兰花呢?兰花也喝饱了?”
“喝饱了。小龙说,兰花喜欢湿润,但不能涝。这场雨不大不小,刚好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二
上午九点,李金财去镇上理发了。
他骑着那辆嘉陵125,沿着新修好的砂石路往镇上开。路很平,没有坑洼,没有颠簸。摩托车跑在上面,稳稳当当的,像在柏油路上开一样。他骑得很快,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发蜡也白抹了。
他不在乎。反正要理了。
到了镇上,他把摩托车停在理发店门口。理发店不大,就一个师傅,四十多岁,姓陈,胖乎乎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陈师傅正在给一个老头儿理发,看到李金财进来,招呼了一声:“金财叔,您坐一会儿。马上就好。”
李金财在椅子上坐下来,拿起一张报纸翻着。报纸是昨天的,上面有一条新闻——“秦巴高速公路进展顺利,预计明年年底通车”。他看着这条新闻,心里想,明年年底,快了。到时候,从村里到镇上只要二十分钟,到县城只要四十分钟。他想着想着,笑了。
“金财叔,您笑什么?”陈师傅理完了那个老头儿的头发,走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看到一条新闻,高兴。”
“什么新闻?”
“高速公路的新闻。明年年底就通车了。”
“那好啊。到时候去你们村就方便了。”
“嗯。到时候你来玩。我带你上山看兰花。”
“行。您坐好,我给您理。”
陈师傅拿起剪刀,在李金财头上“咔嚓咔嚓”地剪起来。李金财闭上眼睛,享受着。剪刀的声音很清脆,在耳边响着,像一首轻快的歌。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下来,落在白色的围布上,黑白分明。
“金财叔,您这头发还是这么密。”陈师傅说,“比年轻人的还密。”
“老了。白了。”
“白了也是密的。有些人想密还密不了呢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你这是夸我呢?”
“不是夸,是实话。”
理完了,陈师傅拿镜子给李金财照了照。李金财看了看,很满意。头发剪短了,精神了不少。鬓角修得整整齐齐,后脑勺的头发推得干干净净。他用手摸了摸,滑溜溜的,舒服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五。”
“涨了?以前不是十块吗?”
“金财叔,物价涨了,我也得涨。不然活不下去。”
李金财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,递给他:“行。涨就涨吧。理得好就行。”
他出了理发店,又去了超市。超市不大,就一间门面,卖些日用品、零食、饮料。他在货架上找到了一盒发蜡,看了看价格——十八块。他皱了皱眉头,以前买的时候才十五块。他想了想,还是拿了一盒。
“金财叔,买东西?”老板娘笑着问。
“嗯。发蜡。”
“您这头发,天天抹发蜡,不伤头发吗?”
“伤什么伤?抹了几十年了,还好好的。”
老板娘笑了:“您说得对。习惯就好。”
李金财付了钱,把发蜡揣进口袋里,出了超市。他骑上摩托车,往回开。新修的砂石路很平,摩托车跑在上面,稳稳当当的。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新理的头发被吹得有点乱,但他不在意。回去再抹发蜡。
三
中午,李金财在家做了饭。
他做了一碗面条,浇了鸡蛋西红柿卤,撒上葱花,闻着就香。他端着碗,坐在院子里吃着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月季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,叶子绿得发亮。有几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“嗡嗡嗡”地响着。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把野花。野花是他在路边采的,有黄色的、白色的、紫色的,一小束,用一根草扎着。
“爸,给你。”他把花递过来。
“给我干嘛?我又不戴花。”
“放在屋里。好看。”
李金财接过花,看了看,笑了:“你小子,什么时候学会采花了?”
“在山上看到的,觉得好看,就采了。”李小龙洗了手,坐下来,“爸,面条还有吗?”
“有。锅里。”
李小龙去盛了一碗面条,坐下来吃着。父子俩面对面坐着,吃着面条,晒着太阳,谁都不说话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“嗡嗡嗡”地响着。
“爸,”李小龙忽然说,“今天山上的苗又长出新芽了。好几株呢。”
“好事。”李金财嚼着面条,“长了新芽,说明根扎住了。”
“嗯。老六叔高兴得很。他说,这些苗跟孩子似的,看着它们长大,心里高兴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他倒是越来越上心了。”
“他现在比我还上心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山,晚上天黑才下来。中午也不休息,就坐在苗床边上看着。”
“你给他加点工钱。”
“加了。他说不要。他说他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还情。”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这个人,心里有数。你对他好,他就记着。”
四
下午两点,李金财在院子里抹发蜡。
他对着小圆镜,一点一点地把发蜡抹在头发上。头发刚理过,短短的,很好抹。他抹了两遍,又用梳子梳了梳,左照右照,前照后照,确认每一个角度都完美无缺之后,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精神。”
他出了门,沿着村道走了一圈。月季苗喝饱了雨水,长得很快。花苞又大了一圈,有的已经微微张开了嘴,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花瓣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苞,软的,凉凉的,像一个小孩子的脸蛋。
“快了,”他低声说,“再过半个月,就开了。”
走到桥头的时候,看到张德贵还在桥栏杆上坐着。张德贵今天坐了一天了,除了中午回家吃了顿饭,一直坐在这儿。
“德贵叔,您不累吗?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“不累。坐着舒服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下午的太阳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说,“你看到那些花苞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快开了。”
“开了就好看了。”
“嗯。到时候整条路都是花,红的粉的黄的,好看得很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水,沉默了很久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唱歌。
“金财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这些花开了,能开多久?”
“月季花期长。从六月开到十月,能开好几个月。”
“好几个月。”张德贵重复了一遍,“那够看了。”
“够看了。天天看,看到你不想看。”
“看不够。”张德贵摇了摇头,“花开了谢,谢了开。永远看不够。”
李金财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倔老头儿,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明白。他知道花会开,会谢,会再开。这是自然规律,谁也改变不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要看到花开,就满足了。
“德贵叔,”李金财站起来,“我回去了。您也早点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李金财走了几步,听到张德贵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金财,你种的这些花,比地里的庄稼好看。”
李金财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德贵叔,您今天又夸我了。”
“有吗?”张德贵假装不知道,“我说过吗?”
李金财笑了,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很轻,很稳,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。
五
傍晚,赵兰花来串门。
她提着一篮子鸡蛋——又是满满一篮。李金财看到那篮子鸡蛋,笑了:“兰花,你家鸡又下多了?”
“可不嘛!三十只鸡,一天二十多个蛋。吃不完,送人。”她把篮子放在桌上,“金财哥,你上次腌的鸡蛋,好吃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德贵叔说咸淡刚好。”
“那我也腌点。你教我怎么腌。”
“简单。烧一锅水,放盐、花椒、八角,煮开了晾凉。鸡蛋洗干净,擦干,放进坛子里,倒上盐水,盖上盖子,放在阴凉处。一个月就能吃了。”
赵兰花听了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回去试试。”
她坐下来,喝了一杯茶,然后说:“金财哥,我今天去山上看了兰花。”
“哦?怎么样?”
“长得好。绿油油的,精神得很。小龙说,明年就能卖了。”
“嗯。明年就能卖了。”
“到时候卖了钱,大家就能分红了。”
“你想分红?”
“谁不想?”赵兰花笑了,“我投了三千块,希望能分个几百块。几百块也是钱,够买几只鸡了。”
“你家鸡还不够多?”
“鸡不嫌多。多了下蛋多,蛋多了卖钱多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你倒是会算账。”
“不会算账怎么过日子?”赵兰花站起来,“行了,我走了。鸡蛋你收好,吃不完腌上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:“金财哥,过两天月季开了,给我家门前也种两棵。”
“行。等苗长大了,分几棵给你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?”
赵兰花满意地点了点头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六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月亮出来了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半空中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月季花上,照在丝瓜藤上。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夜空中。
他想起了今天的事。早上去镇上理了发,买了发蜡。中午做了面条,跟儿子一起吃。下午去看月季花,花苞又大了一圈。跟张德贵在桥头坐了一会儿,听他夸自己种的花好看。傍晚赵兰花来串门,送了一篮鸡蛋。
这一天,没什么大事,但很充实。每一件事都很小,但都让他觉得踏实。他想,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一天一天地过,一件一件地做。不着急,不慌张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去的总会去。
他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七
四月二十六号,天刚亮,李金财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
“金财哥!金财哥!快起来!”是李二狗的声音,又急又尖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李金财翻身坐起来,穿上裤子,光着脚去开门。门一开,李二狗就挤了进来,脸上带着笑,不像出事了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二狗?”
“金财哥,好消息!小龙的兰花,被县里的人看上了!”
李金财愣了一下:“什么县里的人?”
“县农业局的。昨天他们来镇上检查工作,路过咱们村,看到山上的兰花,说品种好,品相好,要帮咱们推广!”
李金财听了,心里一喜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小龙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的。他说县农业局的人要跟合作社合作,提供技术支持和销售渠道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好事!大好事!”
“可不是嘛!”李二狗搓着手,“金财哥,你说,这算不算天上掉馅饼?”
“算!算!”李金财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,上山看看去。”
两个人穿上衣服,出了门,朝后山走去。晨光洒在村道上,照着两旁的月季苗,叶子上的露珠像一颗颗碎钻石,闪闪发光。
“金财哥,你看这月季,花苞都出来了。”李二狗指着路边的月季苗。
“嗯。快开了。”
“开了就好看了。”
“嗯。到时候整条路都是花,红的粉的黄的,好看得很。”
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,很快就到了山上。李小龙已经在了,正在跟刘老六说着什么。他看到父亲和李二狗来了,笑着迎上来。
“爸,二狗叔,你们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听说县里的人来了?”李金财问。
“嗯。昨天下午来的。两个年轻人,说是县农业局的。他们路过咱们村,看到山上的兰花,很感兴趣。拍了照片,说回去跟领导汇报,争取把咱们村列为兰花种植示范点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:“好事。你跟他们谈了没有?”
“谈了。他们说,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销售渠道。还问咱们需要什么帮助。我说需要种苗和肥料,他们说可以帮忙联系。”
“好。你好好跟他们谈。把合作社搞好了,大家都有好处。”
“爸,我会的。”
八
上午九点,李金财回到家,给周处长打了个电话。
“周处长,我是李金财。”
“李主任,您好。有什么事?”
“周处长,我跟您说个好消息。县农业局的人看上我们村的兰花了,说要帮我们推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周处长的声音,带着笑意:“李主任,恭喜恭喜。这是好事。你们村的兰花,我早就说过,有发展潜力。”
“周处长,谢谢您。绿化的事,也谢谢您。”
“绿化的事,您安排得怎么样了?”
“种了。一千棵刺槐和紫穗槐,种在张家梁的边坡上。村道两旁种了两百棵月季,是我自己买的。”
“您自己买的?花了多少钱?”
“七百块。不多。”
“李主任,您这是为村里做贡献啊。”
“应该的。当了八年村主任,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周处长又笑了:“李主任,您这个人,实在。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找我。”
“好。谢谢周处长。”
挂了电话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月季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,叶子绿得发亮。几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“嗡嗡嗡”地响着。
他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。
九
中午,李金财做饭的时候,李小龙从山上下来了。
“爸,今天县农业局的人又打电话来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说,下个星期要来村里正式考察,让我们做好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材料。合作社的章程、入股方案、种植计划、财务报表,都要准备好。”
“这些东西你有吗?”
“有。都在电脑里。打印出来就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金财把菜盛出来,“吃饭吧。”
今天的菜是炒鸡蛋、炒青菜、豆腐汤。鸡蛋是赵兰花送的,炒出来金黄金黄的,闻着就香。李小龙夹了一块鸡蛋,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
“爸,这鸡蛋真好吃。”
“那当然。土鸡蛋,能不好吃吗?”
“爸,你说,县里的人来了,会不会帮咱们把兰花卖出去?”
“会。他们说了,提供销售渠道。”
“那就好了。”李小龙扒了一口饭,“明年就能分红了。”
“你想分红?”
“谁不想?”李小龙笑了,“我投了五千块,希望能分个几百块。几百块也是钱,够买几件衣服了。”
“你小子,就知道买衣服。”
“爸,你不也买发蜡吗?一盒十八块,够买几件衣服了?”
李金财笑了:“你倒是会算账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父子俩一边吃一边聊,聊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十
下午,李金财又去桥头了。
张德贵还在桥栏杆上坐着。他今天换了一件衣服——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他的头发也梳过了,整整齐齐的,像是刚理过。
“德贵叔,您今天真精神。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“精神什么?老了。”张德贵头也不抬。
“不老。您这头发,比我的还黑。”
“染的。不染早白了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您还染头发?”
“染。不染不好看。”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下午的太阳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说,“你说,县里的人来了,会不会把咱们村的兰花都买走?”
“不会。他们不是来买的,是来帮咱们卖的。”
“那也行。只要能卖出去就行。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水,沉默了很久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唱歌。
“金财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这些兰花开了,好看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肯定好看。比月季还好看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张德贵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嘴角翘一下,是整张脸都舒展开了。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。
李金财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倔老头儿,很少笑。但今天他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
“德贵叔,”李金财站起来,“我回去了。您也早点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李金财走了几步,听到张德贵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金财,你种的这些花,比地里的庄稼好看。”
李金财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德贵叔,您今天又夸我了。”
“有吗?”张德贵假装不知道,“我说过吗?”
李金财笑了,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很轻,很稳,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。
(第二卷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