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八章 修路风波

四月二十一号,开工仪式后的第二天。

天还没亮,李金财就被一阵“咣当咣当”的声音吵醒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捂在头上,但那声音像长了腿一样,从耳朵眼里钻进来,怎么都挡不住。他骂了一句:“狗日的,又怎么了?”
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手表——五点半。他叹了口气,穿上衣服,趿拉着拖鞋出了门。院门一开,就看到村道上停着一辆大卡车,车斗里装满了砂石料。几个工人正在往下卸石子,“咣当咣当”地往地上倒,扬起的灰尘像一朵黄色的云。

张建国站在路边,手里拿着一张图纸,正在跟一个工人说着什么。他看到李金财出来,笑着走过来。

“金财哥,吵醒你了?”

“你说呢?这声音,跟打雷似的。”李金财打了个哈欠,“你这么早就开工了?”

“早好。早凉快。中午太热了,干不动。”张建国指着那堆砂石料,“今天铺路,争取三天干完。”

李金财看了看那堆石子,又看了看路上的坑洼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干吧。我去浇花了。”

他转身回了院子,提上水桶,又出了门。走到村道上,看到那些工人已经在路上忙活开了。有人拿着铁锹,把石子铲进坑里;有人拿着耙子,把石子耙平;有人拿着铁锤,把大块的石头敲碎。声音很嘈杂,但很有节奏——铲、耙、敲,铲、耙、敲,像一首单调的歌。

他提着水桶,沿着村道一棵一棵地浇花。月季苗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,叶子支棱着,绿油油的。有几棵已经冒出了新芽,嫩红嫩红的,像一个个小辣椒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新芽,硬的,饱满的,里面藏着夏天的力量。
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
浇到桥头的时候,看到了张德贵。张德贵已经坐在桥栏杆上了,看着河水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,领口有点歪。他听到李金财的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
“金财,今天路上怎么这么吵?”

“修路呢。建国带着人在铺石子。”

“铺石子?铺了就不颠了?”

“嗯。铺平了就不颠了。”

张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水,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,波光粼粼的,像一条流动的绸缎。

“德贵叔,您今天不去看看?”

“不去。看了也帮不上忙。”

“您坐在那儿看着就行。建国看到您在那儿,心里踏实。”
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“走,去看看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修路的地方。张建国正蹲在地上,用手摸着刚铺好的石子,检查平整度。他看到父亲来了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爸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。”张德贵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工人干活,“你干你的,别管我。”

张建国点了点头,继续干活。张德贵站在路边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他看着儿子蹲在地上,用手摸着石子,像他小时候摸地里的土一样认真。

“建国,”他忽然开口了,“这石子铺多厚?”

“十公分。”

“十公分够吗?大车一压就陷下去了。”

“够了。下面先垫了一层碎石,再铺石子,压实了就不陷了。”
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懂就行。”

他转过身,慢慢地朝桥头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建国已经站起来,拿着图纸跟工人在说什么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张德贵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

上午九点,赵兰花提着一篮子鸡蛋来找李金财。

“金财哥,你家吃不吃鸡蛋?我家鸡下了太多,吃不完。”

李金财看了看那篮子鸡蛋,满满一篮,少说有三十个。他笑了:“兰花,你这是吃不完?你这是来卖的吧?”

“卖什么卖?送你的。”赵兰花把篮子放在桌上,“你帮我那么多忙,我送你几个鸡蛋怎么了?”

“几个?这是几十个。”

“几十个就几十个。你吃不完腌上,咸鸡蛋好吃。”

李金财没有再推辞。他把鸡蛋收下,给赵兰花倒了一杯茶。

“兰花,你家的鸡最近还跑不跑了?”

“跑。怎么不跑?前天又跑了。”赵兰花喝了一口茶,“那只鸡头,精得很。我把门缝堵了,它从窗户钻出去了。窗户那么小,它硬挤出去,挤得一身毛都掉了。”

李金财笑了:“那只鸡成精了。”

“成精了!绝对成精了!”赵兰花放下茶杯,“我跟你说,我现在每天早上第一件事,不是喂鸡,是数鸡。看看少没少。少了就去追。追回来再数。数对了再喂。”

“你这养鸡的法子,比养孩子还累。”

“可不嘛!孩子大了就不跑了,鸡一辈子都在跑。”赵兰花叹了口气,“算了,不说了。金财哥,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张建国修路,请了十几个工人,一天一百块。这钱谁出?”

“镇上批了八万。从那里出。”

“八万?够吗?”

“够了。砂石料、运费、人工,加起来七万多。还剩几千块备用。”

赵兰花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我就是怕他乱花钱。他刚当主任,不懂事,你得帮他把把关。”

“你放心。我会看着的。”

赵兰花站起来:“行。那我走了。鸡蛋你收好,吃不完腌上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:“金财哥,过两天月季开了,给我家门前也种两棵。”

“行。等苗长大了,分几棵给你。”

“说话算话?”

“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?”

赵兰花满意地点了点头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中午,李金财在家里腌鸡蛋。

他烧了一锅水,水里放了盐、花椒、八角,煮开了晾凉。然后把鸡蛋一个个地洗干净,擦干,放进一个坛子里,倒上晾凉的盐水,盖上盖子,放在阴凉处。
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,看到父亲在腌鸡蛋,问:“爸,哪来的鸡蛋?”

“赵兰花送的。她家的鸡下的,吃不完。”

“她怎么送这么多?”

“她那个人,嘴硬心软。嘴上跟吵架似的,心里记着你的好。”

李小龙洗了手,坐下来吃饭。今天的菜是炒鸡蛋、炒青菜、豆腐汤。鸡蛋是赵兰花家的,炒出来金黄金黄的,闻着就香。

“爸,这鸡蛋真好吃。”李小龙夹了一块,“比城里的好吃多了。”

“那当然。城里的鸡蛋是饲料鸡下的,这鸡蛋是土鸡下的,能一样吗?”

“老六叔今天怎么样?”

“好着呢。苗长得不错,新芽又冒了好几株。”李小龙扒了一口饭,“爸,我觉得老六叔变了一个人。”

“怎么变了?”

“以前他不爱说话,见人低着头。现在虽然还不怎么说话,但头抬起来了。干活也认真,比谁都认真。”

李金财点了点头:“人都是会变的。你对他好,他就对你好。你给他机会,他就珍惜。”

“爸,你说他以后还会不会干那种事?”

“不会了。”李金财很有把握,“他不是坏人。只是一时糊涂。你给了他机会,他会记着的。”

下午两点,太阳正毒。

李金财提着一壶凉茶,走到修路的地方。工人们正干得热火朝天,脸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流。张建国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个水平尺,在检查路面的平整度。

“建国,让大家歇一会儿,喝口茶。”李金财把茶壶放在路边。

张建国站起来,喊了一声:“弟兄们,歇一会儿,喝口茶!”

工人们放下工具,围过来。李金财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。茶是凉的,加了薄荷,喝下去凉丝丝的,解渴又解乏。

“金财叔,您这茶真好喝。”一个工人说,“加了什么?”

“薄荷。自己家种的。”李金财笑了,“解暑的。多喝点。”

张建国端着一碗茶,蹲在路边,慢慢地喝着。他的脸被晒得通红,脖子上有一圈被晒出的印子,像戴了一个黑项圈。

“金财哥,这路再有两天就能铺完了。”他说,“铺完了你走走看,平不平。”

“行。到时候我走给你看。”李金财也蹲下来,“建国,你爸今天来了,你看到了吗?”

“看到了。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
“他来看了你。他心里高兴。”

张建国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他端着碗,把最后一口茶喝了,然后站起来。

“弟兄们,歇够了没有?干活了!”

工人们站起来,拿起工具,继续干活。“咣当咣当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在村道上回荡着。

傍晚,李金财去桥头找张德贵。

张德贵还在桥头上坐着。他看着河水,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
“德贵叔,您坐了一天了?”

“嗯。”张德贵头也不抬,“坐这儿舒服。”

“晚上吃什么?”

“面条。秀英给我擀的面条,浇了鸡蛋卤。”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她擀的面条,筋道。”

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河水。夕阳慢慢地沉下去,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远处的工地上,工人们收工了,三三两两地走回板房,说笑着,打闹着。
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开口了,“你说,建国这路修得怎么样?”

“修得好。平整,结实。比当年我修的好。”

“你当年修的也不错。就是没钱,只能铺砂石。现在有钱了,铺得好一点。”

“德贵叔,您这是在夸我?”

“夸你?我从不夸人。”张德贵的语气还是那么硬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
李金财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“德贵叔,我回去了。您也早点回去,天黑了冷。”

“嗯。”

李金财走了几步,听到张德贵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金财,你腌的鸡蛋,给我送几个尝尝。”

李金财停下来,回过头:“您怎么知道我腌了鸡蛋?”

“赵兰花说的。她说她送了你一篮鸡蛋,你腌上了。”

“行。明天给您送几个。”

“嗯。”

李金财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很轻,很稳,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。

四月二十二号,修路的第二天。

李金财一早起来,从坛子里捞了十个咸鸡蛋,用报纸包好,提着往张德贵家走。

张德贵正在院子里喂鸡。他家的鸡不多,就五六只,毛色发亮,精神得很。他撒了一把玉米,鸡们围过来,争先恐后地啄食,发出“咕咕咕”的声音。

“德贵叔,给您送鸡蛋来了。”李金财把报纸包放在桌上。

“这么多?十个?”张德贵看了看,“我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
“慢慢吃。腌过的,放不坏。”

张德贵点了点头,把鸡蛋收进屋里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
“金财,喝碗茶。”

李金财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泡得浓浓的,有点苦,但喝下去喉咙舒服。

“德贵叔,您今天不去桥头了?”

“去。坐一会儿就去。”

“那我陪您走一段。”

两个人出了门,朝桥头走去。路上遇到了王老四。王老四提着一篮子菜,从菜地里回来。他看到李金财和张德贵,停下来。

“德贵叔,金财,你们去哪儿?”

“去桥头。”张德贵说,“你呢?”

“回家。菜拔完了。”王老四从篮子里拿出几根萝卜,“金财,拿几根萝卜回去。今年的萝卜甜得很。”

李金财接过萝卜,笑了笑:“老四哥,您这是送菜还是卖菜?”

“送你的。不要钱。”王老四摆了摆手,“你们忙,我走了。”

他提着篮子走了。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:“老四哥这个人,实在。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别人。”

“嗯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他这个人,不吭不哈的,但心里明白。”

两个人继续走。到了桥头,张德贵在桥栏杆上坐下来,李金财站在旁边。

“金财,你忙去吧。我一个人坐会儿。”

“行。德贵叔,您坐着。我去浇花了。”

李金财提着水桶,沿着村道一棵一棵地浇着。月季苗一天比一天精神,叶子绿得发亮,新芽一天比一天多。有几棵已经长出了花苞,米粒大小,紧紧地贴着枝条,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。

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苞,硬的,饱满的,里面藏着夏天的秘密。

“快了,”他低声说,“再过一个月,就开了。”

上午九点,李小龙从山上下来,脸色不太好。

“爸,山上的苗又出事了。”

李金财心里一沉:“怎么了?”

“不是人踩的,是虫子。不知道什么虫,把叶子啃了几个洞。”

李金财跟着儿子上了山。苗床上,果然有十几株兰花的叶子被啃了几个洞。洞不大,但很明显,像被人用剪刀剪了几下。李小龙蹲下来,翻看叶子的背面,找了一圈,没找到虫子。

“老六叔,您看到了吗?”他问刘老六。

刘老六摇了摇头:“没看到。我早上来的时候就有了。”

李金财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些洞。洞的边缘是锯齿状的,不整齐,像是某种虫子的嘴啃的。他想了想,说:“不是大虫,是小虫。可能是蚜虫或者红蜘蛛。你看,洞很小,边缘不整齐,是小虫啃的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李小龙问。

“打药。你去镇上买点杀虫剂,回来喷一下。”

李小龙点了点头,骑上摩托车,去了镇上。

李金财蹲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被啃的叶子,心里很不舒服。这些苗,是他儿子一棵一棵种下去的,浇了多少水、施了多少肥、拔了多少草,每一棵都像他的孩子。现在被虫子啃了,他心疼。

“老六,”他对刘老六说,“以后每天早上,你第一件事不是浇水,是检查虫子。看到虫子就捉,捉不到就打药。”

“好。”刘老六点了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中午,李小龙从镇上回来了,买了两瓶杀虫剂。一瓶是治蚜虫的,一瓶是治红蜘蛛的。他把药兑好水,装进喷雾器里,背上山,对着苗床喷了一遍。

刘老六跟在后面,一棵一棵地检查,看到虫子就用手捏死。他的手很粗糙,但动作很轻,生怕捏坏了叶子。

“小龙,”他一边捏虫子一边说,“这虫子真讨厌。好好的叶子,啃成这样。”

“没事。喷了药就好了。”李小龙安慰他,“老六叔,您别太担心。”

“不担心。就是心疼。”刘老六捏死了一只虫子,弹掉,“这些苗,跟孩子似的。看着它们长大,被虫子啃了,心里不舒服。”

李小龙看着刘老六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人,曾经踩了他的苗,现在比他还心疼这些苗。时间不长,但变化很大。

“老六叔,”他说,“等这些花开了,您就是最大的功臣。”

“功臣?我不是功臣。我就是干活的。”刘老六低下头,继续捏虫子。

下午,修路的工程收尾了。

张建国带着工人,把最后一段路铺好,用压路机压实。他蹲在地上,用手摸了摸路面,平的,硬的,不扎手。他站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“弟兄们,辛苦了!明天不用来了。路修好了!”

工人们欢呼起来。有人把铁锹扔到天上,接住;有人拍着手,笑着;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烟,分给大家。

张建国走到李金财家,敲了敲门。

“金财哥,路修好了。你去看看。”

李金财跟着他走到村道上。路面是新铺的,砂石料压得实实的,平平整整的,没有坑洼,没有积水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,硬的,不扎手。他站起来,用脚踩了踩,稳的,不陷脚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修得好。”

“金财哥,你走一走,看看平不平。”

李金财沿着村道走了几百米,又走回来。路很平,没有坑洼,没有颠簸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很轻。

“平。比我想的还平。”他笑了,“建国,你比你爸强。”

张建国也笑了:“金财哥,你别夸我。我还有很多不懂的。”

“不懂就学。谁都是从不懂开始的。”
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
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院子里,照在月季花上,照在丝瓜藤上。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
他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夜空中。

他想起了今天的事。早上给张德贵送鸡蛋,他收了。浇花的时候,看到花苞冒出来了。山上的兰花被虫子啃了,李小龙去买了药,喷了。修路的工程收尾了,路修好了,平平整整的。

这一天,有好事,也有坏事。但不管好事坏事,都过去了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一天地过,一件一件地做。不着急,不慌张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去的总会去。

他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
(第二卷第八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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