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七章 开工仪式

四月二十号,天还没亮,李金财就被一阵汽车喇叭声吵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窗户,天刚蒙蒙亮。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他伸手摸起床头的手表,凑到眼前一看——五点四十。他骂了一句:“狗日的,谁这么早就按喇叭?”

喇叭声又响了,这次是连续三声——“嘀嘀嘀”。不是过路的车,是停在哪里的车在按。李金财翻身坐起来,穿上裤子,趿拉着拖鞋走到院门口,朝外一看——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,车头前面站着两个人,正在抽烟。车灯还亮着,照着前面的路,雾蒙蒙的。

他认出了那两个人。一个是镇上的办公室副主任小马,二十七八岁,戴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的,见谁都叫“老师”。另一个是镇上的司机老周,四十多岁,胖乎乎的,脸上永远挂着笑,像是刚捡了钱。

“马主任,周师傅,你们这么早就来了?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
小马把烟掐了,笑着迎上来:“李主任——哦不对,您现在不是主任了——金财叔,打扰了打扰了。今天不是搞开工仪式嘛,马镇长让我们早点来,提前准备准备。”

“几点开始?”

“九点。马镇长他们八点半到。我们先来布置场地。”

李金财看了看表,才五点四十五。八点半到,提前三个小时来布置,这是什么阵仗?但他没有说出来,笑了笑说:“那你们先忙。我去烧壶水,给你们泡茶。”

“不用不用,金财叔,您别客气。我们带了水。”

李金财看了看他们手里——一人一瓶矿泉水,已经喝了大半。他笑了笑:“那行。你们忙。有事叫我。”

他转身回了院子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开工仪式。剪彩。镇上的领导要来。孙队长前几天跟他提过这事,他没太在意。现在一看这阵仗,比他想的要大。

他走进厨房,生火烧水。水烧开了,他泡了一壶茶,端着茶壶和杯子,又出了门。

小马和老周已经从车上搬下了一个大纸箱,正在村委会门口的广场上拆箱子。箱子里装的是红绸子、红花、剪刀、托盘、还有一块盖着红布的牌子。小马把红绸子抖开,铺在地上,量了量长度,然后用剪刀剪了一段。

“金财叔,您知道孙队长来了没有?”小马问。

“应该还没来。他一般七点多才到。”

“那我们先等等。他说今天要跟我们对接一下流程。”

李金财给他们倒了茶。小马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。老周也喝了一口,不烫,他皮厚。他端着杯子,笑眯眯地看着李金财:“金财叔,您不当主任了,享清福了吧?”

“享什么清福?天天浇花,比当主任还累。”

“浇花?种了什么花?”

“月季。村道两边种了两百棵。”

老周竖起大拇指:“您这是给村里做贡献。等花开了,好看得很。”

李金财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小马和老周忙活。红绸子被剪成一段一段的,系在竹竿上,插在广场四周。那块盖着红布的牌子被立在了主席台的位置——说是主席台,其实就是两张课桌拼在一起,上面铺了一块红布。

李金财看着那块牌子,心里想,上面写的是什么?“秦巴高速公路李家洼段开工仪式”?还是“中铁十八局承建”?不管写什么,反正今天之后,李家洼的名字就要跟这条路连在一起了。是好是坏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件事,他参与了。征地的事,是他谈的。补偿的事,是他争的。虽然他现在不是村主任了,但这块牌子立在这里,有他的一份。

七点刚过,孙队长来了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工装,不是平时那件沾满泥巴和油渍的旧工装,是一件新的,深蓝色的,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的。安全帽也是新的,黄色的,在晨光里亮得晃眼。他的头发梳过了,还抹了点发胶,一根一根地竖着,像刺猬的背。

“孙队长,您今天真精神。”小马迎上去。

“马主任,您别笑话我。”孙队长笑了笑,“今天领导来,不能丢人。”

他跟小马对了对接下来的流程——几点开始、谁讲话、讲多久、谁剪彩、剪完之后干什么。小马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打印着详细的流程安排,时间精确到分钟。

李金财在旁边听着,觉得好笑。一个工地的开工仪式,搞得跟婚礼似的。但他没有笑出来。他知道,这些形式上的东西,对上面的人来说很重要。形式搞好了,说明工作做得好。工作做得好,上面就满意。上面满意了,以后要钱就好要了。

“金财叔,”小马转过头来,“马镇长说,想请您也讲几句话。您毕竟是老主任,征地的事是您做的,您最有发言权。”

李金财愣了一下:“我讲?我讲什么?”

“随便讲两句就行。感谢领导的支持,感谢村民的配合,展望一下未来。”

李金财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讲。但我不上台,就在台下讲两句。”

“行。您随意。”

小马又去忙别的了。李金财坐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他在想,待会儿讲什么。感谢领导?当然要感谢。周处长批了绿化款,马镇长批了修路款,这些人情都要记着。感谢村民?也要感谢。没有大家的配合,征地的事不可能这么顺利。展望未来?路通了,村子就活了。这个道理,大家都懂。

他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,在广场上走了两圈。他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,觉得差不多了,就回了家。

八点刚过,村里的人就开始往广场上聚了。

消息是昨天就传开的——赵兰花在井台上洗衣服的时候“不小心”说漏了嘴,李二狗在兽医站给人看猪的时候“顺便”提了一句,王老四在菜地里拔草的时候“随口”跟邻居说了一声。一个传一个,半天工夫,全村人都知道了。

“明天工地上搞开工仪式,镇上领导要来剪彩,还有大红花呢。”

“大红花?跟结婚似的?”

“比结婚还热闹。听说还有讲话的,放鞭炮的。”

“放鞭炮?工地不是不让放鞭炮吗?”

“那是平时。今天领导来了,特殊日子,特殊对待。”

人们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但大家都有一个共识——今天要去看热闹。不干活也要去看。毕竟这是李家洼村有史以来最大的事,错过了就没了。

赵兰花是第一个到的。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衣服——一件红色的外套,是她女儿在城里给她买的,一直舍不得穿,今天穿上了。红色很艳,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,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。

“兰花婶,您今天真漂亮。”有人夸她。

“漂亮什么?都老太婆了。”她嘴上谦虚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
李二狗第二个到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——虽然是四月,但他不怕冷——领口敞开着,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。头发也梳过了,但风一吹就又乱了,他时不时地用手拢一拢,但拢了又乱,乱了又拢。

“二狗,你今天像新郎官。”有人开玩笑。

“新郎官?我儿子都快娶媳妇了,我还新郎官?”他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
王老四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领口的风纪扣都扣着。脚下是一双新布鞋,黑面的,白底的,鞋底在阳光下白得晃眼。

“老四叔,您今天真正式。”有人说。

“领导来了,不能丢人。”王老四的表情很严肃,但他的眼睛在笑。

刘大脑袋也来了。他抱着那个“奖”字保温杯,站在人群的边缘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了主席台上那块盖着红布的牌子上。

刘老六没有来。他在山上看着兰花苗。他不喜欢热闹,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。他宁愿一个人待在山上,跟兰花待在一起。

张德贵也没有来。他坐在桥头上,看着河水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不去,也没有人问他。大家都知道,他不喜欢这种场合。他觉得“形式主义,没意思”。但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,没有人知道。

张建国来了。他是村主任,必须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他站在主席台旁边,跟小马说着什么,表情很认真。

李金财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——是李小龙给他买的那件—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发蜡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。他站在人群中间,跟大家聊着天,笑着,说着,像什么事都没有。

八点半,镇上的领导到了。

来了三辆车——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一辆灰色的皮卡。桑塔纳里坐着马镇长和赵副镇长,面包车里坐着几个镇上的干部,皮卡的车斗里装着几箱矿泉水和一箱鞭炮。

马镇长从车里出来,整了整领带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,打着一条红色的领带,脚上的皮鞋锃亮。

“马镇长,欢迎欢迎。”张建国迎上去,伸出手。

“建国,辛苦了。”马镇长跟他握了握手,“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?”

“做好了。您看,场地布置好了,红绸子、红花、剪刀都准备好了。孙队长那边也对接好了,流程都走了一遍。”

马镇长点了点头,看了看广场上的人群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
“人不少啊。村民们很热情嘛。”

“那是。大家都盼着这条路早点通车。”

马镇长走到主席台前,看了看那块盖着红布的牌子,又看了看四周的红绸子和红花,点了点头。

“不错。搞得不错。”

赵副镇长从面包车里下来,手里拿着一沓讲话稿。他四十出头,个子不高,肚子不小,走路的时候肚子一挺一挺的,像一只企鹅。他走到马镇长身边,把讲话稿递过去。

“马镇长,这是您的讲话稿。我昨晚写的,您看看。”

马镇长接过来,翻了翻,点了点头:“行。就按这个讲。”

孙队长也过来了。他戴着黄色的安全帽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,站在马镇长面前,显得很精神。

“马镇长,欢迎您来指导工作。”

“孙队长,你们辛苦了。”马镇长跟他握了握手,“工程进展顺利吗?”

“顺利。比原计划还快了半个月。要不是去年冬天冻土停工了一个月,还能更快。”

“好。好。”马镇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加把劲,争取提前通车。”

“一定。一定。”

九点整,开工仪式正式开始。

小马站在主席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话筒,清了清嗓子。
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来宾、李家洼村的父老乡亲们,大家上午好!”

掌声响起来。不热烈,但很真诚。

“今天,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秦巴高速公路李家洼段开工仪式。首先,我介绍一下出席今天仪式的领导和嘉宾——马建国镇长、赵德柱副镇长、施工队的孙队长、还有我们李家洼村的张建国主任——”

他一个一个地介绍,被点到名字的人依次站起来,向大家挥手致意。马镇长挥手的时候,笑容很标准,不露牙齿,嘴角微微上扬,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。赵副镇长挥手的时候,笑容很灿烂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像一个刚当选的选美冠军。孙队长挥手的时候,有点不好意思,手举得不高,挥了两下就放下了。

“下面,请马建国镇长讲话。”

掌声又响起来。这次比刚才热烈一些——大家知道,马镇长是今天最大的官,要给面子。

马镇长走到主席台前,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。他从口袋里掏出讲话稿,展开来,念了起来。

“各位父老乡亲,同志们,朋友们——”

他的声音很洪亮,在广场上回荡着。他念的是官样文章——什么“秦巴高速公路是国家重点工程”,什么“对促进区域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”,什么“希望施工单位精心组织、科学施工、确保质量、确保安全”。大家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打哈欠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聊天。

李金财站在人群中间,听着马镇长的讲话,心里想,这些话,跟去年在镇上开会时听到的差不多。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词——“重要意义”“精心组织”“科学施工”“确保质量”“确保安全”。词都是好词,但听多了就腻了。

马镇长念了大概十分钟,念完了。他把讲话稿折好,揣进口袋里,然后鞠了一躬。掌声响起来,比刚才热烈一些——不是因为讲得好,是因为讲完了。

“下面,请施工队孙队长讲话。”

孙队长接过话筒,没有稿子,直接说:“各位领导、各位乡亲,我代表施工队表个态——一定保质保量把路修好,不辜负领导的信任,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。谢谢大家。”

简短,干脆,没有废话。掌声响起来,比马镇长的还热烈。大家喜欢这种不啰嗦的人。

“下面,请李家洼村张建国主任讲话。”

张建国接过话筒,手有点抖。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,心里紧张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。
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乡亲,感谢马镇长、赵副镇长来参加今天的仪式。感谢孙队长和工人们的辛勤付出。感谢乡亲们的理解和支持。路修好了,咱们村就有希望了。我保证,一定配合好施工队的工作,让这条路早日通车。谢谢大家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掌声响起来,很热烈。李金财在人群里鼓着掌,脸上带着笑容。他看着张建国,心里想,这小子,比他爹强。张德贵那个倔老头儿,一辈子都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。他儿子会了。

“下面,请李金财同志讲几句话。李金财同志是咱们村的老主任,征地的事是他一手操办的,大家欢迎。”

李金财愣了一下——他没准备上台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笑着摆了摆手,站在原地说话了。

“马镇长,各位领导,乡亲们,我就不上台了,就在这儿说两句。”

大家安静了下来,都看着他。

“征地的事,去年大家辛苦了。大家配合得好,工作才这么顺利。现在路开工了,明年就能通车。到时候,咱们村到县城就四十分钟了。卖菜、看病、孩子上学,都方便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看大家的表情。

“路修好了,日子就好了。这是大道理,我不多说了。我就说一句——大家以后有什么事,找建国。他是新主任,年轻,有干劲,比我强。我虽然不当主任了,但村里的事,我还是会管的。该浇花浇花,该种树种树,该干活干活。”

大家笑了。笑声在广场上回荡着。

“行了,我就说这么多。谢谢大家。”

掌声响起来,很热烈,比刚才任何人都热烈。李金财在村里的威信,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讲话结束之后,是剪彩仪式。

马镇长、赵副镇长、孙队长、张建国,四个人并排站在主席台前,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他们的面前是一条红绸子,红绸子上系着几朵大红花,红艳艳的,像一团团燃烧的火。

小马站在旁边,拿着话筒,喊了一声:“请领导剪彩!”

四个人同时举起剪刀,剪断了红绸子。红绸子断成几截,落在地上。大红花掉在地上,滚了几滚,停住了。

掌声、欢呼声、鞭炮声,同时响起来。

鞭炮是挂在广场边上的一棵柳树上的,一万响,红红火火的一长串。有人点着了引信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了起来,声音很大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烟雾升起来,弥漫在广场上,呛得人直咳嗽。孩子们捂着耳朵,尖叫着,跑来跑去,像一群受惊的小鸡。

赵兰花捂着耳朵,嘴里喊着什么,但谁也听不清。李二狗蹲在地上,用手护着头,怕鞭炮崩到自己。王老四站得远远的,双手插在袖子里,笑眯眯地看着。

李金财也捂着耳朵,但他的眼睛在笑。他看着那些红绸子、大红花、鞭炮、人群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高兴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楚。

剪彩结束后,马镇长又说了几句“预祝工程顺利”“早日通车”之类的话,然后跟大家握手告别。他握了张建国的手,握了孙队长的手,握了李金财的手,还握了几个村民的手。他握手的时候,笑容很标准,不露牙齿,嘴角微微上扬,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。

“金财叔,”他握着李金财的手,“您辛苦了。征地的事,您功不可没。”

“马镇长,您客气了。都是为了村里。”

“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。”

“好。谢谢马镇长。”

马镇长上了车,桑塔纳发动起来,缓缓地开走了。面包车和皮卡跟在后面,一溜烟地消失在村道的尽头。

领导走了之后,人群慢慢散了。

赵兰花蹲在地上,捡了几个没有炸响的鞭炮,揣进口袋里。李二狗问她:“兰花,你捡那个干嘛?”赵兰花说:“拿回去给我侄子玩。城里买不到这个。”李二狗笑了:“你倒是会过日子。”

王老四把地上的红绸子捡起来,叠好,拿在手里。有人问他:“老四叔,你拿那个干嘛?”王老四说:“拿回去给我孙子做红领巾。”大家笑了,说红绸子做红领巾太大了。王老四说:“大点好,大点暖和。”

李金财站在广场上,看着大家散去。他的手里拿着几朵大红花——是从地上捡起来的,红艳艳的,花瓣有点皱了,但还能看。他把花拿回家,插在一个水瓶里,放在堂屋的桌上,放在他妈的照片旁边。

“你看看吧,”他说,“今天的仪式,热闹得很。你要是还在,肯定也去看热闹了。”

照片里的女人笑着,不说话。

中午,李金财在家做饭的时候,张建国来了。

“金财哥,今天你讲的话真好。”张建国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看着李金财炒菜。

“好什么好?随便说的。”李金财头也不回,手里的铲子不停地翻着。

“不是随便说的。大家听了都高兴。尤其是那句‘该浇花浇花,该种树种树,该干活干活’,说得实在。”

李金财笑了:“实在就好。当村干部,说话要实在。虚头巴脑的,大家不爱听。”

“金财哥,我记住了。”

李金财把菜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一盘炒腊肉,一盘蒜蓉茄子,一碗西红柿鸡蛋汤。他解下围裙,挂回墙上,然后坐下来。

“建国,一起吃。”

“我吃过了。金财哥,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镇上批了八万修路款的事。我想尽快开工。但施工方案和预算,还得麻烦你帮我做一下。我在这方面不太懂。”

“行。我帮你做。”李金财夹了一块腊肉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工?”

“下个星期。越快越好。”

“好。明天我把方案做出来,你拿去报。”

张建国站起来:“金财哥,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都是为了村里。”

张建国走了之后,李金财一个人吃着饭。腊肉炒得刚好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。茄子炖得烂烂的,蒜香味很浓。汤有点咸了,但他不在意,喝了两碗。

吃完饭,他洗了碗,擦了桌子,然后坐在堂屋里,开始做修路的方案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他在脑子里把那条砂石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——哪里坑洼最严重,哪里需要加宽,哪里需要修排水沟。他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,标出了需要重点维修的路段,然后开始算预算。

砂石料要多少方,一方多少钱;运费要多少;人工要多少,一天多少钱,干多少天。他一项一项地算,算得很仔细。算了半个小时,得出了一个总数——七万六千块。

他把剩下的四千块留作备用金,万一超支了还能补上。

写完之后,他把方案和预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,才收起来,锁进抽屉里。

下午,李金财又去浇花了。

太阳很大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他提着水桶,沿着村道一棵一棵地浇着。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地上,瞬间就被蒸发了。他的衬衫湿透了,贴在背上,很不舒服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
浇到桥头的时候,又遇到了张德贵。

张德贵还是坐在桥栏杆上,看着河水。他今天没有穿棉袄——天太热了,棉袄穿不住了。他换了一件旧夹克,深蓝色的,袖口磨得发白。

“德贵叔,您今天怎么没去参加仪式?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
“不去。没意思。”张德贵头也不抬。

“怎么没意思?热闹得很。马镇长来了,赵副镇长来了,还放了鞭炮。”

“热闹是他们的。我什么也没有。”

李金财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张德贵这个人,说话总是这么硬,这么冷。但李金财知道,他不是冷,是怕。怕热闹散了之后的冷清,怕人群散了之后的孤独。所以他宁愿不去,宁愿一个人坐在这里,看河水。

“德贵叔,”李金财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您不去也好。去了也是站着,累。”

“嗯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站着累。坐着舒服。”

他看着河水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金财,你说,这路修好了,咱们村会变成什么样?”

“会变成一个大花园。后山上开满了兰花,村道两旁开满了月季,路修好了,房子翻新了,外面的人来咱们村旅游,买兰花,吃农家饭。”

张德贵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敢情好。”他说,“但我怕是看不到了。”

“德贵叔,您怎么看不到?您身体这么好,再活十年没问题。”

“十年?我七十四了。十年就是八十四。活那么久干嘛?活够了。”

“您还没看到路通车呢。等路通了,我开车带您去县城转转。您多少年没去过县城了?”

张德贵想了想:“好多年了。上次去,还是建国结婚的时候,给他买家具。”

“那就等路通了,我带您去。您看看县城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
张德贵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河水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金财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这个人,说话总是让人舒服。”

李金财笑了:“德贵叔,您这是夸我呢?”

“夸你?我从不夸人。”张德贵的语气还是那么硬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
李金财站起来,提起水桶:“德贵叔,我继续浇花了。您坐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李金财走了几步,听到张德贵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金财,你种的这些花,比地里的庄稼好看。”

李金财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德贵叔,您今天夸了我两次了。”

“有吗?”张德贵假装不知道,“我说过吗?”

李金财笑了,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很轻,很稳,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。

晚上,李金财坐在院子里,跟李小龙聊天。

“小龙,今天开工仪式,你去了没有?”

“去了。浇完花就去了。”李小龙说,“马镇长讲话讲了好久,我都站累了。”

“领导讲话嘛,都这样。讲得越长,显得越重视。”

“爸,你讲的那几句话,讲得真好。”

“好什么好?随便说的。”

“不是随便说的。大家听了都高兴。兰花婶说,你讲的比马镇长讲的好听。”

李金财笑了:“她那个人,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
“不是好听的,是真的。”李小龙认真地说,“爸,你在村里的威信,谁也代替不了。”
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威信不是靠说的,是靠做的。你为大家做了事,大家就信你。你不做,光说,没人信。”

他看着天上的星星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小龙,你好好干。把兰花合作社搞起来。让大家看到,你能为大家做事。到时候,大家就信你了。”

“爸,我会的。”

李金财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。
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
(第二卷第七章 完)

上一篇 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六章 鸡飞狗跳
下一篇 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八章 修路风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