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四月十八号,种完月季的第三天。李金财早上起来,觉得腰有点酸。
他撑着床沿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,骨头“咔咔”响了两声。他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搁以前,种两百棵苗,睡一觉就缓过来了。现在倒好,第三天了还腰酸。”
他穿上衣服,走到镜子前面,照了照。头发有点乱,昨晚睡觉压的。他用水打湿了梳子,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,然后抹上发蜡。发蜡快用完了,盒底只剩薄薄一层,他用手指抠了半天才抠出一块。他在手心里搓了搓,抹在头上,对着镜子左照右照,确认每一个角度都完美无缺之后,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,还精神。不算太老。”
他出了卧室,李小龙已经在厨房里了。李小龙穿着一件旧T恤,围着他妈以前用过的围裙——蓝底白花的,前面有个大口袋——正在灶台前忙活。锅里煮着稀饭,冒着热气。案板上切好了咸菜,还淋了几滴香油,闻着挺香。
“哟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李金财靠在厨房门口,抱着胳膊,“你会做饭了?”
“煮个稀饭谁不会?”李小龙头也不回,“米放锅里,加水,点火,煮开了就行。”
“咸菜还会切?以前你连刀都拿不稳。”
“爸,我在县城住了三年,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?该会的都会了。”
李金财走过去,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咸菜。切得不算细,但也不粗,大小均匀,比他想象的强多了。他拿起一根尝了尝,咸淡刚好,香油也放得合适。
“嗯,还行。及格了。”
李小龙把围裙解下来,挂回墙上,然后盛了两碗稀饭,端到桌上。父子俩面对面坐着,喝稀饭,吃咸菜,吃馒头。李金财的馒头掰成两半,夹上咸菜,一口一口地嚼着。李小龙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稀饭里,用筷子搅了搅,稀饭变成了糊糊。
“你这吃法,跟你妈一模一样。”李金财看着儿子的碗,“她也喜欢把馒头泡在稀饭里吃。我说你这是吃稀饭还是吃馒头?她说两样一起吃。”
李小龙没有接话。他低着头,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糊糊。他知道父亲又想母亲了。每次看到跟他妈有关的东西,父亲都会提起她。做饭的时候提,浇花的时候提,过年的时候提,连喝稀饭的时候也提。
“爸,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今天你还要去浇花?”
“嗯。苗刚种下去,头几天要多浇水。等根扎下去了,就不用天天浇了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浇完了我还要上山看看兰花。”
“行。吃完了走。”
二
两个人提着水桶出了门。李金财提了两只大桶,李小龙提了两只小桶。水是从后山挑下来的,存在村头的一个蓄水池里。蓄水池是李金财当村主任第二年修的,水泥抹面,能装十几方水。池子里的水是从山泉引下来的,清亮亮的,喝一口甜丝丝的。
他们先从村东头开始浇。村道两旁的月季苗整整齐齐地排着,像两列士兵。虽然刚种下去没几天,但大部分苗都精神起来了,叶子支棱着,绿油油的。有几棵有点蔫,叶子耷拉着,像是在说“渴死了渴死了”。
李金财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蔫了的苗根部的土,土是干的。他舀了一瓢水,慢慢浇在根部,水渗下去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他又浇了一瓢,等水渗完了,用手把根部的土松了松。
“这棵苗缺水了。”他对李小龙说,“你看,土干了,叶子就蔫。浇透了,明天就精神了。”
“爸,你怎么知道浇透了?”
“你听声音。”李金财又浇了一瓢,“水浇下去,‘滋滋’响,说明土干透了。不响,说明土还湿。浇到不响了,就透了。”
李小龙蹲下来,学着他爸的样子,浇了一棵。水浇下去,果然“滋滋”响。他浇了两瓢,声音没了。他用手摸了摸土,湿的,但不黏。
“还真是。”他说,“爸,你这本事,在城里学不到。”
“城里不种地,当然学不到。”李金财站起来,提着水桶往前走,“种地这点事,说简单也简单,说复杂也复杂。简单的是,不就是把种子埋土里浇水吗?复杂的是,什么时候浇水、浇多少、怎么浇,都是有讲究的。浇多了烂根,浇少了旱死。这个度,得靠经验。”
他们沿着村道一棵一棵地浇着。太阳慢慢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四月的太阳不毒,晒着舒服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、月季苗的青草味、还有远处工地上飘来的柴油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让李金财觉得踏实。
走到村道中间的时候,遇到了赵兰花。
赵兰花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——说是花衬衫,其实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上面印着一朵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花。她的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,脸上红扑扑的,像是刚干了什么活。
“金财哥,浇花呢?”她老远就喊。
“嗯。兰花,你这一大早的,脸怎么这么红?”
“别提了!”赵兰花一拍大腿,“我家那些鸡,又跑了!”
李金财笑了:“你不是把鸡窝加固了吗?”
“加固了!我用铁丝网把四周都封了,顶上还盖了网。谁知道那些鸡精得很,从门缝里钻出来的!那个门缝就一巴掌宽,它们一个一个地挤出来,跟排队似的!”
李小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:“兰花婶,您家的鸡成精了。”
“成精了!绝对是成精了!”赵兰花越说越来气,“我追了它们半个小时,追到后山脚下才追回来。有一只跑得最快,我追都追不上。我气得骂它:‘你跑!你跑!跑丢了被人炖了吃了,别怪我!’它回头看了我一眼,好像听懂了,站住了。我一把抓住它,它‘咯咯咯’地叫,跟骂我似的。”
李金财笑得直不起腰:“兰花,你跟鸡吵架?”
“不是吵架,是教育它!”赵兰花理直气壮,“我跟它说,你再跑,明天就把你炖了!它好像听懂了,不跑了。”
“那其他鸡呢?”
“其他鸡乖。就那只最精。我怀疑它是鸡头,它一跑,其他鸡跟着跑。把它管住了,其他鸡就不跑了。”
李金财摇了摇头:“兰花,你这养鸡的法子,跟养孩子一样。”
“可不嘛!比养孩子还累!孩子大了就不跑了,鸡一辈子都在跑!”赵兰花叹了口气,“算了,不说了。你们浇花,我回去看着它们。”
她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:“金财哥,这月季开了花,给我家门前也种两棵呗?”
“行。等苗长大了,分几棵给你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?”
赵兰花满意地点了点头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三
赵兰花刚走,李二狗就来了。
李二狗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,外面套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,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,工具箱是木头的,刷着绿漆,漆都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。
“金财哥,浇花呢?”他走过来。
“嗯。二狗,你提的什么东西?”
“工具箱。去给刘大脑袋家的猪看病。他家的猪这两天不吃食,我怀疑是肠胃炎。”
“刘大脑袋家的猪?他家的猪不是养得好好的吗?”
“好什么好?他那个人,养鱼鱼死,养猪猪病。去年养了两头猪,一头得了猪瘟,一头被他自己喂撑了——他一次喂太多,猪不知道饱,撑死了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他这个人,干什么都毛手毛脚的。修水渠倒是修得好。”
“那是你帮他修的,又不是他自己修的。”李二狗蹲下来,看了看月季苗,“金财哥,这月季苗长得不错。过两个月开了花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“嗯。到时候红红绿绿的,跟过年似的。”
“过年都没这么好看。”李二狗站起来,“金财哥,我问你个事。合作社的兰花,什么时候能卖?”
“明年。小龙说明年就能卖。”
“明年。”李二狗点了点头,“那快了。到时候卖了钱,大家就能分红了。”
“你想分红?”
“谁不想?”李二狗笑了,“我投了三千块,希望能分个几百块。几百块也是钱,够买几瓶酒了。”
“你就知道喝酒。”
“不喝酒干嘛?又没别的事。”李二狗提起工具箱,“行了,我去看猪了。金财哥,你忙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:“金财哥,你听说了吗?孙队长要在工地上搞一个什么‘开工仪式’,要请镇上的领导来剪彩。”
“没听说。什么时候?”
“好像下个星期。到时候又要热闹了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热闹好。热闹了,说明工程进展顺利。工程顺利了,路就能早点通车。”
“也是。”李二狗点了点头,提着工具箱走了。
四
浇完了花,李小龙上了山。
山上很安静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苗床上印出一片片碎金。兰花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,叶子绿油油的,精神得很。有几株已经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一根根针尖。
刘老六已经在山上了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正在给兰花苗松土。他干得很认真,每一铲都小心翼翼的,生怕伤了根。
“老六叔,早。”李小龙走过去。
“早。”刘老六头也不抬,继续松土。
李小龙蹲下来,检查了一下苗床的情况。土是湿的,不用浇水。没有杂草,没有虫子,苗的长势也不错。他数了数新芽,有十几株冒出来了。
“老六叔,这些苗长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刘老六还是头也不抬,“我每天浇两遍水,拔一遍草。比伺候我爹还用心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老六叔,您爹要是知道了,会不会生气?”
“生什么气?他死了十几年了,看不见。”
李小龙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刘老六这个人,说话直来直去,不拐弯。他说“死了”,就是死了,不忌讳,不修饰。这种直,有时候让人觉得不舒服,但有时候又让人觉得踏实。
“老六叔,”李小龙换了个话题,“您觉得这些兰花,明年能卖出去吗?”
“能。”刘老六终于抬起头,“你种的,一定能卖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用心了。用心了,什么事都能成。”
李小龙看着刘老六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句话,他爸也说过。两个完全不同的人,说了同一句话。说明这句话是对的——用心了,什么事都能成。
“老六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?我欠你的。”
“您不欠我什么。您干活,我付工钱,两清。”
刘老六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松土。
“两清不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踩了你的苗,你原谅了我。这个情,我还不了。”
李小龙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蹲下来,跟刘老六一起松土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一人一把小铲子,在苗床上一铲一铲地松着土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话。
五
中午的时候,李金财在家里做饭。
他做了一锅红烧肉、一个炒青菜、一个西红柿鸡蛋汤。红烧肉是他的拿手菜,肥瘦相间,酱红色,油亮亮的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他炖了一个多小时,肉炖得烂烂的,筷子一夹就断。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,闻到香味,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“爸,你炖肉了?”
“嗯。看你最近瘦了,给你补补。”
“我没瘦。还胖了两斤。”
“胖了也要补。”李金财把菜端上桌,“去洗手,吃饭。”
李小龙洗了手,坐下来,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油脂在舌尖上化开,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
“爸,你这红烧肉,在城里开个店都能火。”
“开什么店?在家做着吃就行了。”李金财也夹了一块,“城里的红烧肉,都是用瘦肉做的,干巴巴的,嚼不动。咱们家的肉,肥瘦相间,才香。”
“城里人怕胖,不敢吃肥肉。”
“怕胖?怕胖就别吃肉。又想吃又怕胖,这不是自找苦吃吗?”
李小龙笑了:“爸,你这观念过时了。现在讲究健康饮食。”
“健康饮食?我吃了五十多年肥肉,身体好好的。那些讲究健康饮食的人,该生病还是生病。”李金财嚼着肉,“我告诉你,吃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心情。心情好了,什么都好。心情不好,吃龙肉都没用。”
李小龙想了想,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。虽然这个道理不科学,但它让人舒服。舒服就是对的。
吃完饭,李金财洗了碗,擦了桌子,然后坐在堂屋里看电视。电视上放的是一个农村题材的电视剧,讲的是农民种地、卖菜、发家致富的故事。剧情很俗,但他看得津津有味。
李小龙坐在旁边,刷着手机。他刷到了一条新闻——“秦巴高速公路项目进展顺利,预计明年年底通车”。他把手机递给父亲看。
李金财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“爸,明年年底就通车了。”李小龙说。
“嗯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快了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村到县城就四十分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,你怎么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怎么不高兴?”李金财放下手机,“我就是觉得,时间过得真快。去年这时候,还在谈征地的事。一转眼,一年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,像一群吃饱了草的山羊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你说,明年路通了,咱们村会变成什么样?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会变成一个大花园。后山上开满了兰花,村道两旁开满了月季,路修好了,房子翻新了,外面的人来咱们村旅游,买兰花,吃农家饭。咱们不用出去打工,在家门口就能挣钱。”
李金财听了,笑了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,我就在村口摆个摊,卖月季花。五块钱一枝,十块钱三枝。一天卖它几十枝,够花了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爸,你还用摆摊?你不是有退休金吗?”
“退休金?那点钱够干嘛的?不够花。还得自己挣。”李金财转过身来,“再说了,摆摊有意思。跟人打交道,聊聊天,说说话,比一个人待着强。”
“爸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我在家呢。”
“你在家是你在家。你还能天天陪我?你以后要娶媳妇,要生孩子,要忙自己的事。到时候又是一个人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。他不可能一辈子陪着父亲。他会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家庭。到那时候,父亲又是一个人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我娶了媳妇也不搬走。就在这个院子里住。咱们一家人在一起。”
李金财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小子,说得轻巧。到时候你媳妇不愿意跟老人住,你怎么办?”
“那我就找个愿意的。”
“找?上哪儿找?你以为买白菜呢,想买就买?”
李小龙笑了:“爸,你放心吧。我有办法。”
李金财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回到堂屋里,继续看电视。电视剧里的农民正在卖菜,跟菜贩子讨价还价,争得面红耳赤。他看着看着,笑了。
六
下午三点,李金财又去浇花了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不那么晒了。他提着水桶,沿着村道一棵一棵地浇着。浇到桥头的时候,看到了张德贵。
张德贵坐在桥栏杆上,看着河水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——虽然已经是四月了,但他还穿着棉袄。他怕冷,一年四季都穿得多。夏天别人穿短袖,他穿长袖。秋天别人穿夹克,他穿棉袄。冬天别人穿棉袄,他穿两件。
“德贵叔,您不热吗?”李金财走过去。
“不热。”张德贵头也不抬,“热了我就脱。”
“这都四月了,还穿棉袄?”
“我身体不好,怕冷。你不懂。”
李金财没有再劝。他把水桶放在桥头,在张德贵旁边坐下来。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开口了,“你说,这月季种下去,能活吗?”
“能。月季好活,插个枝都能活。”
“那多久能开花?”
“两个月。六月份就能开。”
“六月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快了。”
他看着桥下的河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金财,你说,六月的时候,这些花开了,好看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肯定好看。红的粉的黄的,一朵一朵的,整条路都是花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,我天天坐在这儿看。看着花,看着路,看着河水。”
“德贵叔,您就坐在这儿看。看够了再回家。”
“看够了?看不够。”张德贵摇了摇头,“花开了谢,谢了开。永远看不够。”
李金财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倔老头儿,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明白。他知道月季会开,开了会谢,谢了会再开。这是自然规律,谁也改变不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要看到花开,就满足了。
“德贵叔,”李金财站起来,“我继续浇花了。您坐着。”
“嗯。”
李金财提起水桶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听到张德贵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金财,你种的这些花,比地里的庄稼好看。”
李金财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德贵叔,您这是夸我呢?”
“夸你?我从不夸人。”张德贵的语气还是那么硬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李金财笑了,转过身,继续走。他的步子很轻,很稳,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。
七
傍晚的时候,李小龙从山上下来,带了一株兰花苗。
这株苗是他从苗床上挖出来的,根很壮,叶子很绿,已经冒出了新芽。他把苗种在一个花盆里,放在堂屋的桌上。
“爸,这株苗送给你。”
“送我?我又不会种。”
“你连月季都会种,还不会种兰花?”李小龙笑了,“兰花比月季好种。不用天天浇水,不用经常施肥。放在屋里,偶尔浇浇水就行。”
李金财看着那株兰花苗,伸出手,摸了摸叶子。叶子很滑,很凉,像丝绸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品种?”
“春兰。春天开花,花香很浓。到时候,整个屋子都是香的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我就放在你妈的相片旁边。她闻着花香,高兴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他知道,父亲做什么事都会想着母亲。浇花的时候想,种月季的时候想,连放一盆兰花,也要放在母亲的相片旁边。
“爸,”他说,“妈会喜欢的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盆兰花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兰花的叶子上,叶子绿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油。
“小龙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你妈在天上,能看到这些花吗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,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八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院子里,照在月季花上,照在丝瓜藤上。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夜空中。
他想起了今天的事。早上浇花,遇到了赵兰花,听她讲鸡跑的事,笑得直不起腰。遇到了李二狗,听他说刘大脑袋家的猪,又笑了一场。中午给儿子做红烧肉,看他吃得香,心里高兴。下午浇花,跟张德贵聊天,听他夸自己种的花好看。傍晚儿子送他一盆兰花,放在女人的相片旁边。
这一天,没什么大事,但很充实。每一件事都很小,但都让他觉得踏实。他想,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一天一天地过,一件一件地做。不着急,不慌张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去的总会去。
他掐灭烟头,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进了屋。
(第二卷第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