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四月十三号,天刚蒙蒙亮,李金财就起来了。
他昨晚没睡好。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二十万绿化款的事——种什么树、种在哪儿、什么时候种、谁来种。这些事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琐碎得很。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,天不亮又醒了。
他洗了脸,刷了牙,抹了发蜡,穿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。对着镜子照了照——头发一丝不苟,衬衫领口挺括,精神得很。他不当村主任了,但出门还是要收拾利索。这是他的习惯,改不掉,也不想改。
他出了门,没有往村委会走,而是直接去了张家梁。
工地上的工人还没上班,挖掘机和推土机静静地停在工地上,像一群沉睡的巨兽。张家梁的坡顶被挖掉了一大半,露出一个巨大的坑。坑底是黄褐色的岩石,一层一层的,像一本厚书被翻开。坑的边坡很陡,黄土裸露着,风一吹就扬起一片尘土。
李金财站在坑边上,看了很久。他在想,这片黄土坡上该种什么。周处长说种刺槐和紫穗槐,这两种树长得快,根系发达,能固土护坡。但李金财觉得,光种树太单调了,还应该种点花。种什么花呢?月季花好,耐旱,花期长,颜色也多。他家的月季花开得那么好,在这片黄土坡上也一定能开。
他蹲下来,捏了一把黄土。土很干,没什么养分,但他不担心。种下去,浇上水,施上肥,过两年就能活。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人肯下功夫,再差的地也能长出好东西来。
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——张家梁的边坡大概有两千多平方米,能种四五百棵树,再在树底下种一片月季。刺槐和紫穗槐是周处长出的钱,月季他自己想办法。买月季苗的钱,他可以从自己的口袋里出。几千块钱的事,他出得起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,遇到了张德贵。
张德贵已经坐在桥栏杆上了。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桥头的,天不亮就来,来了就不走。他看着桥下的河水,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,波光粼粼的,像一条流动的绸缎。
“德贵叔,早。”李金财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早。”张德贵头也没抬,“你上张家梁了?”
“嗯。去看看那片黄土坡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种什么树。周处长批了二十万,给工地做绿化。我打算在张家梁的边坡上种一片刺槐和紫穗槐,再种点月季。”
张德贵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月季?你家的那种?”
“对。我家的那种。”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敢情好。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,种上花,看着也舒心。”
“德贵叔,等花开了,您就能天天看了。”
张德贵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河水,沉默了很久。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打着旋,慢慢地往下游漂去。
“金财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,那块地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?”
“变不回去了。”李金财实话实说,“但能变得更好看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。
“更好看就行。”
二
上午九点,李金财去了村委会。
张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大堆材料——有镇上发的文件,有村里的账本,有合作社的报表。他看得眉头紧皱,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。
“金财哥,你来得正好。”他看到李金财,像是看到了救星,“这个报表,我怎么看不懂?”
李金财走过去,低头一看,笑了:“这是财务报biao,不是给你看的,是给上面看的。你只要知道数字对不对就行了。”
“那这些数字怎么来的?”
“会计做的。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让二狗帮你查一下。他懂这个。”
张建国点了点头,把报表放到一边。
“金财哥,你来找我有事?”
“有。周处长批了二十万绿化款的事,我跟你说一下。”
李金财把绿化工程的规划跟张建国说了一遍。张建国听完,想了想。
“金财哥,你规划得很好。但有一件事——这些树谁来种?请人种要花钱,二十万不一定够。”
“自己种。村里的老百姓,家家户户出一个人,义务劳动。”
“义务劳动?大家愿意吗?”
“愿意。”李金财很有把握,“绿化是大家的事,种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。再说了,又不是天天干,就几天的事。我跟大家说一声,都会来的。”
张建国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佩服。他知道,李金财在村里的威信高,说一句话比他说十句都管用。
“金财哥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“麻烦什么?都是为了村里。”
三
中午,李金财在大喇叭上喊了一嗓子。
“各位村民注意了,各位村民注意了。我是李金财。跟大家说个事——省里批了二十万块钱,给咱们村的工地做绿化。要在张家梁的边坡上种树,还要在村道两旁种花。绿化是大家的事,种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。我打算后天开始种,家家户户出一个人,自带工具,早上八点到村委会集合。义务劳动,没有工钱,但管一顿午饭。希望大家踊跃参加。再说一遍,后天早上八点,村委会集合。”
他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去,在村子上空回荡着。家家户户都听见了。
赵兰花正在院子里晒衣服,听到大喇叭,停下手中的活,想了想。义务劳动,没有工钱,管一顿午饭。她去不去?去。种树是好事,多种一棵树,少吸一口尘。她的鸡已经被她关在加固后的鸡窝里了,暂时出不来,她也有空。
李二狗正在兽医站里给一头猪打针,听到大喇叭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义务劳动?种树?他去不去?去。他在村里的威信不如李金财,但干活从来不落人后。再说了,种树是积德的事,干了对自己有好处。
刘老六正在山上给兰花浇水,听到大喇叭,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。义务劳动?他去不去?去。他欠村里的,欠李小龙的,欠那些兰花苗的。他得还。干活就是还。
王老四正在菜地里拔草,听到大喇叭,直起腰来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义务劳动?他去不去?去。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,但干活从来不含糊。再说了,李金财说话,他信。
张德贵正在桥头上坐着,听到大喇叭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义务劳动?他去不去?去。他虽然老了,干不动重活了,但拔拔草、浇浇水还是行的。他不能让人说他张德贵只拿钱不干活。
四
四月十四号,种树的前一天。
李金财一早就去了镇上,买月季苗。
镇上的花木市场不大,只有三四家摊位。他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月季苗,有的说没有,有的说有但品相不好。最后一家是一个老头儿摆的摊,摊上摆着几盆月季,开得正艳。
“大爷,这月季苗怎么卖?”
“五块钱一棵。”
“五块?太贵了吧。我在县城看到才三块。”
“县城是县城,镇上是大爷。你嫌贵去县城买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大爷,您别生气。我买两百棵,您给便宜点。”
“两百棵?”老头儿愣了一下,“你买这么多干嘛?”
“村里搞绿化,种在路边。”
老头儿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惊讶,又像是赞许。
“行。三块五一棵,不能再少了。”
“成交。”
李金财从口袋里掏出七百块钱,递给老头儿。老头儿数了数,揣进口袋里,然后帮他把月季苗装进几个大塑料袋里。两百棵苗,装了四大袋,每一袋都有几十斤重。
李金财把袋子绑在摩托车后座上,骑上车,往回开。月季苗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他骑得很慢,怕风把苗吹坏了。十八里山路,他骑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回到村里,他把月季苗放在院子里,浇了水,然后用湿布把根部包好,放在阴凉处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苗,心里很踏实。
明天,它们就要种到张家梁上去了。
五
四月十五号,早上七点半。
村委会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男人们扛着锄头、铁锹,女人们提着水桶、拿着剪刀,孩子们跑来跑去,像一群小猴子。大槐树下停着几辆三轮车,车斗里装着树苗——刺槐和紫穗槐,是周处长让人从县城运来的,一千棵。
李金财站在台阶上,清点人数。他数了数,来了六十多个人,比预想的多。张德贵来了,穿着一件旧棉袄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。赵兰花来了,穿着一件旧衬衫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。李二狗来了,扛着一把铁锹,嘴里叼着一根牙签。刘老六来了,低着头,站在人群的角落里。王老四来了,背着一个水壶,手里提着一袋干粮。连刘大脑袋都来了,抱着那个“奖”字保温杯,站在人群的边缘。
张建国也来了。他站在李金财旁边,看着这些村民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他在外面打工十五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——全村人一起干活,不为了钱,只为了把村子打扮得更漂亮。
“大家安静一下。”李金财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今天种树的地方有两个——一个是张家梁的边坡,一个是村道两旁。男人们去张家梁,挖坑、栽树、浇水。女人们留在村里,在村道两旁种月季。大家有没有意见?”
没有意见。
“那好。出发。”
六十多个人分成两拨,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男人们扛着工具,朝张家梁走去;女人们提着水桶,沿着村道散开。
李金财走在男人们的前面。他的步子不大,但很稳。他的手里没有拿工具——他把工具让给了一个年轻人,自己空着手走。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,一直在观察路两边的情况。哪里有坑,哪里有坡,哪里适合种树,他心里都有数。
张德贵走在他后面。他的步子有点慢,但很稳。他的手里拿着那把老锄头——不是开山锄,是一把小锄头,轻便一些。他走几步,停下来喘口气,然后继续走。有人要帮他拿锄头,他摆了摆手:“不用。我拿得动。”
到了张家梁,李金财把大家分成几个小组。一组挖坑,一组栽树,一组浇水。他亲自带着挖坑组,在边坡上标出了树坑的位置。
“坑要挖四十公分深,六十公分宽。不能太浅,太浅了树长不牢。不能太深,太深了树会闷死。四十公分刚刚好。”
他示范了一个坑,动作很熟练,三下五除二就挖好了。然后他用脚踩了踩坑底,确认深度合适,才让大家开始挖。
工地上响起了锄头和铁锹的声音。那声音跟放炮不一样——放炮是吓人的,这声音是踏实的。“咔嚓、咔嚓”,锄头挖进土里;“哗啦、哗啦”,铁锹铲起土来。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劳动的号子。
张德贵没有挖坑。他负责把树苗放到坑里。他蹲在树苗堆旁边,一棵一棵地把树苗递给栽树的人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很仔细。每递一棵,他都要看一眼,确认树苗的根没有断、枝没有折。
“这棵好。”他把一棵刺槐递给一个年轻人,“这棵根多,种下去肯定活。”
年轻人接过去,种进坑里,培上土,踩实。张德贵看着那棵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六
中午的时候,赵兰花带着几个妇女送饭来了。
饭是村里的大锅饭——白菜炖粉条,馒头,白开水。白菜是赵兰花家自己种的,粉条是王老四家自己做的,馒头是几个妇女一起蒸的。饭菜虽然简单,但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得老远。
大家放下工具,围过来吃饭。六十多个人蹲在地上,端着碗,吃着馒头,喝着白开水,聊着天。有人说:“这白菜炖得不错,粉条也筋道。”有人说:“馒头蒸得软乎,好吃。”有人说:“这白开水真甜,是后山的泉水吧?”赵兰花说:“是泉水。我特意让人去后山挑的。”
李金财端着一碗白菜炖粉条,蹲在张德贵旁边。
“德贵叔,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张德贵嚼着馒头,“这点活,比种地轻松多了。”
“那您多吃点。下午还要干呢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块粉条。
刘老六蹲在人群的角落里,一个人吃着饭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他也没有跟人说话。但他不觉得孤单——他已经习惯了。
李小龙从山上下来了。他今天没有种树,而是在山上管兰花。他走到刘老六旁边,蹲下来。
“老六叔,下午您别去种树了。上山帮我浇水吧。这几天天气干,兰花要浇水了。”
刘老六抬起头,看着李小龙,愣了一下。
“我——我去山上?”
“对。山上缺人手。您来帮我。”
刘老六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好。”
李小龙站起来,走到李金财身边。
“爸,下午让老六叔上山帮我吧。他在山上干了几天,比谁都细心。”
李金财看了儿子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安排。”
七
下午三点,张家梁上的树全部种完了。
一千棵刺槐和紫穗槐,整整齐齐地种在边坡上,像一排排士兵。风一吹,树枝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大家招手。
李金财站在边坡下面,看着那些树,心里很满意。他数了数,一千棵,一棵不少。坑的深度、宽度都符合要求,树苗的间距也均匀。这片黄土坡,过两年就会变成一片小树林。再过几年,树长大了,根扎深了,黄土就不会被风吹走了。
“大家辛苦了。”他转过身,对大家说,“今天的事干完了。明天开始,在村道两旁种月季。女人们继续干,男人们想来的也可以来。还是义务劳动,还是管一顿午饭。”
有人问:“金财哥,月季什么时候开花?”
“今年就能开。种下去,浇上水,施上肥,过两个月就能开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村道两边开满了花,多好看。”
大家说说笑笑地散了。男人们扛着工具回家了,女人们提着水桶回村了。孩子们在工地上跑来跑去,捡拾着掉落的树枝,当玩具玩。
张德贵没有走。他站在边坡上,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树苗,看了很久。夕阳照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弯下腰,用手摸了摸一棵刺槐的树干。树干很细,只有手指那么粗,但很直,很有韧性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这块地就好看了。”
他直起腰,慢慢地走下了张家梁。走到坡底下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树苗在夕阳下投下细细的影子,像一根根针插在黄土坡上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八
晚上,李金财在院子里给月季苗浇水。
两百棵月季苗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,根部用湿布包着,叶子绿油油的,精神得很。他用水壶一棵一棵地浇,浇得很仔细,像是在伺候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看到父亲在浇花,走过来蹲下。
“爸,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李金财头也不抬,“这点活,比当年修路轻松多了。”
“爸,你说这些月季种下去,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李金财很有把握,“月季好活,插个枝都能活。何况这些苗都有根,浇上水就能活。”
“那村道两边开满了月季,多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你妈最喜欢月季。她要是看到村道两边开满了月季,肯定高兴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他知道父亲做这些事,不只是为了村子,也是为了母亲。母亲喜欢月季,他就在村道两边种满月季。这是父亲纪念母亲的方式——不说的,做的。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明天我跟你一起种。”
“你不是要管兰花吗?”
“兰花让老六叔管。他比我细心。”
李金财看了儿子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那你跟我一起种。”
九
四月十六号,种月季。
早上七点半,女人们就在村道两旁忙活开了。赵兰花带着十几个妇女,挖坑、栽苗、浇水。她们干得很起劲,说说笑笑的,像是在赶集。赵兰花的嗓门最大,声音在村道上回荡着:“坑要挖深一点!对,这么深!苗放进去,培土,踩实!浇水要浇透!对,就是这样!”
李金财带着几个男人,在村道的另一边种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很仔细。每挖一个坑,他都要用手量一下深度,确认合适了才放苗。每放一棵苗,他都要把根舒展开,不能窝着。每培一铲土,他都要用手把土压实,不能让苗摇晃。
张德贵也来了。他没有拿锄头,而是提着一个水桶,负责浇水。他提水的动作有点吃力,水桶晃晃悠悠的,水洒了一路。但他不肯让别人帮忙,自己一步一步地走,把水浇到每一棵月季苗上。
“德贵叔,您歇一会儿吧。”李金财说。
“不歇。”张德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这活不累。”
李金财没有再劝。他知道,劝也没用。张德贵这个人,决定了的事,谁劝都不听。
中午的时候,赵兰花又送饭来了。今天的饭是面条——手工擀的面条,浇上鸡蛋西红柿卤,撒上葱花,香气扑鼻。大家围在村道旁边,端着碗,蹲在地上吃。面条很筋道,卤子很香,大家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兰花婶,您这面条擀得真好。”有人夸道。
“那当然。”赵兰花得意地笑了,“我擀的面条,全村第一。”
“那您以后多擀点。我们天天吃。”
“天天吃?你想得美。义务劳动才管饭,平时想吃自己擀。”
大家笑了。笑声在村道上回荡着,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。
十
下午四点,两百棵月季全部种完了。
村道两旁,整整齐齐地种着两排月季苗。苗不大,只有小腿那么高,叶子绿油油的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虽然还没有开花,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
李金财站在村道上,从东头看到西头,又从西头看到东头。他看了两遍,确认每一棵苗都种好了,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家辛苦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的活干完了。明天不用来了。以后浇水、施肥的事,我来管。”
“金财哥,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?”赵兰花问。
“管得过来。又不是天天浇。下雨了就不用浇了。”
赵兰花点了点头:“那行。你要是有事忙不过来,跟我说一声,我叫几个人来帮忙。”
“好。谢谢你,兰花。”
“谢什么?都是为了村里。”
大家散了。李金财一个人站在村道上,看着那些月季苗,看了很久。夕阳照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一棵月季苗的叶子。叶子很嫩,很滑,像丝绸一样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了,开花了,这条路就好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家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月季苗在夕阳下投下细细的影子,像一根根针插在路两边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步子很轻,很稳,像是一个卸下了重担的人。
十一
晚上,李金财坐在院子里,给李小龙讲他年轻时候的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在外面打过工。”他说,“在省城的建筑工地上搬砖。干了两年,挣了点钱,回来盖了这栋房子。”
“爸,你还在外面打过工?”李小龙第一次听说这件事。
“打过。那时候年轻,有力气,觉得外面的世界好。在外面待了两年,觉得还是家里好。就回来了。”
他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
“回来之后,种地、养鸡、养猪,什么都干过。后来村里人推选我当村主任,我就当了。一当就是八年。”
他吐了一口烟,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。
“小龙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当了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累了。心累。”他掐灭烟头,“当村主任,天天要跟人打交道。上面的人要应付,下面的人要哄。说得好听是‘协调’,说得不好听是‘两头受气’。我不想受气了。”
他看着天上的星星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我不后悔。这八年,我做了点事。路修了,水通了,地征了,桥修了,水渠修了。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。
“小龙,你好好干。把兰花合作社搞起来。让村里人看看,不靠种地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爸,我会的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,然后又继续走了。
李小龙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月季花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花瓣上,花朵的颜色变得朦朦胧胧的,红的像粉的,粉的像白的,白的像银的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母亲活着的时候,每到夏天的夜晚,就坐在这院子里,摇着蒲扇,给他扇风。她总是说:“小龙,你要好好读书,将来不要像妈一样种地。”他好好读书了,考上了大学,在城里找了工作。但他回来了。回到了这片土地上,回到了这些月季花旁边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母亲失望了。但他知道,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。做自己想做的事,就是对的。
他站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月季花的甜香,有远处工地上飘来的柴油味,有炊烟的焦香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转身进了屋。
(第二卷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