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四月五号,张建国正式上任的第一天,就遇到了一个难题。
早上七点,他刚到村委会,还没坐稳当,赵兰花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她今天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,脸上的表情像一团被点燃的火。
“建国!你管不管?”
张建国愣了一下:“兰花婶,怎么了?”
“孙队长那个工地,把泥巴冲到我家菜地里了!我那块菜地在河滩上,紧挨着工地的便道。前两天他们铺路基,泥浆顺着坡流下来,把我半块菜地都糊住了。我种的白菜、萝卜、蒜苗,全毁了!”
张建国站起来:“走,看看去。”
两个人出了村委会,朝河滩地走去。赵兰花走在前头,步子又大又快,张建国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她一边走一边说:“我昨天就找孙队长了,他说‘赵大姐,这是施工需要,没办法’。我说‘你没办法我有办法,我找村主任去’。他说‘村主任换了,你找谁都没用’。你说气人不气人?”
张建国没有接话。他在想,这件事怎么处理。他刚上任,第一把火怎么烧,很关键。烧好了,威信就立起来了;烧不好,以后就没人把他当回事。
到了河滩地,张建国蹲下来看了看。赵兰花家的菜地确实被糊了一大片,黄褐色的泥浆干了之后结成硬壳,把白菜叶子糊得严严实实,有些菜已经被压断了,烂在地里。他数了数,被毁的菜大概有二三十棵,不算多,但对赵兰花来说,这不是钱的问题,是面子的问题。
“兰花婶,您别急。我去找孙队长谈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“您先别去。我一个人去,好说话。”
赵兰花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先去。谈不好我再去。”
二
张建国到了工地,孙队长正在指挥工人铺路基。他看到张建国走过来,停下手里的话,摘下安全帽。
“张主任,恭喜恭喜。新官上任啊。”
“孙队长,您别客气。”张建国没有笑,“我来找您,是有个事。”
他把赵兰花家菜地被泥浆糊住的事说了一遍。孙队长听完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。
“张主任,这个事我知道。赵大姐昨天来找过我了。我跟她说了,这是施工需要,没办法避免。我们施工有规范,但泥浆这个东西,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。”
“孙队长,我理解。但赵大姐的菜地被毁了,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我们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故意的,也要赔偿。”张建国的语气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孙队长,您在村里施工,村民们配合了,征地的事顺利完成了,放炮的事大家也忍了。现在您把人家菜地毁了,一句‘没办法’就完了?这说不过去吧。”
孙队长的脸色变了变。他干这行二十年,跟无数个村主任打过交道,见过软的、硬的、滑头的、老实的。张建国是哪一种?他还摸不准。
“张主任,那您说怎么办?”
“赔。按市价赔。毁了多少钱的菜,赔多少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我估了一下,大概两百块。”
“两百?”孙队长笑了,“张主任,两百块也要赔?您这不是为难我吗?”
“孙队长,不是两百块的问题,是态度的问题。”张建国看着他,目光不闪不避,“您赔了两百块,赵大姐心里就舒服了,以后有事还好商量。您不赔,她天天来找您,您也烦。您说是不是?”
孙队长沉默了。他看着张建国,心里在盘算。这个年轻人,不像他爹那么硬,也不像李金财那么精,但他有一种东西——那种不卑不亢、不急不躁的劲儿,让人不好拒绝。
“行。”孙队长点了点头,“两百块,我赔。但张主任,您得跟赵大姐说清楚,这种事以后可能还会发生。我们能做的,是尽量控制,但不能保证完全没有。”
“这个我跟她说。”
孙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的钞票,递给张建国。张建国接过来,折好,揣进口袋里。
“孙队长,谢谢您。”
“张主任,您这个村主任,不好当啊。”孙队长笑了笑,“第一天就替人讨债。”
张建国也笑了:“没办法。选了就得干。”
三
张建国回到村委会,把钱给了赵兰花。
赵兰花接过钱,数了数,脸上的火气消了大半。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:“两百块?我那些菜至少值三百。”
“兰花婶,孙队长说了,以后尽量控制。但这种事可能还会发生,您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还要发生?那我的菜地还种不种了?”
“种。但您可以把靠近工地的那一块先空出来,等路修好了再种。”
赵兰花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但嘴上不肯服软:“你说得轻巧。空出来?地闲着不种,那不是糟蹋了?”
“兰花婶,那您说怎么办?”
赵兰花想了想:“让他赔。下次再毁了,再赔。赔到他注意为止。”
张建国笑了:“行。您去跟他说。”
“我去就我去。我怕他?”
赵兰花把钱揣进口袋里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张建国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,笑了。
李金财从门口走进来,看到张建国在笑,问:“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“兰花婶的菜地被工地泥浆糊了,我找孙队长赔了两百块。兰花婶嫌少,说要自己去谈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她那个人,嘴上硬,心里软。两百块够了,她就是图个面子。”
“金财哥,我正要找你。有个事想请教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村里那条砂石路,年久失修,坑坑洼洼的。我想修一下,但村里没钱。你说怎么办?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找镇上要。镇上有农村道路维护的专项资金,你写个报告,去跟马镇长说说。”
“报告我不会写。”
“我帮你写。”李金财笑了,“我这个老村主任,别的不会,写报告还是行的。”
张建国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感激。
“金财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都是为了村里。”
四
四月六号,刘老六在山上干活的第三天。
他干活越来越卖力了。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天黑才下山。浇水、除草、松土、施肥,每一件事都做得仔仔细细。他不跟人说话,只是闷着头干,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舒展了一些。
李小龙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气慢慢地消了。他知道,刘老六不是坏人,只是一时糊涂。村里人管这叫“心里有气”,气消了就好了。
中午的时候,李小龙把刘老六叫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老六叔,歇一会儿。”
刘老六接过碗,“咕咚咕咚”地喝了半碗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被他踩烂又救回来的苗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龙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这些苗,能活吗?”
“能。只要根没断,就能活。”
“那——那六十多株,能活多少?”
“大概四十多株。”
刘老六低下头:“二十多株被我踩死了。”
李小龙没有接话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其中一株被救回来的苗。叶子还有点蔫,但根已经扎住了,应该能活。
“老六叔,过去的事就别想了。好好干,把这些苗种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刘老六点了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龙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天晚上,我喝了酒,上了山。本来只是想看看你们种的是什么,没想踩。但看着那些苗,我心里就不舒服。我想,凭什么你们张家梁上的人能拿钱,我们河滩地上的人一分钱都拿不到?凭什么?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我越想越气,就踩了。踩了第一脚,心里痛快。踩了第二脚,心里更痛快。踩到后来,我自己都不知道踩了多少。等我清醒过来,看到那些苗倒了一地,我——我后悔了。但后悔也晚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小龙,我对不起你。”
李小龙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。他想恨这个人,但恨不起来。因为这个人不是坏人,只是一个心里有气、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的普通人。
“老六叔,我原谅你了。”李小龙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有什么事,别憋在心里。来找我说,来找我爸说,找建国说,找谁都行。别一个人喝闷酒,别干糊涂事。”
刘老六点了点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五
四月七号,傍晚。
李金财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,李老八来了。
李老八端着搪瓷缸子,慢悠悠地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来。他看着那些月季花,点了点头:“花开了。开得不错。”
月季花确实开了。红的、粉的、黄的,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上,在夕阳下格外鲜艳。花香在空气中弥漫着,甜甜的,像蜂蜜的味道。
“八叔,您喝茶。”李金财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李老八接过来,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金财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建国当村主任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有想法,有干劲。”
“嗯。”李老八点了点头,“但他有个毛病——太急了。刚上任就去找孙队长要赔偿,又去找镇上要修路的钱。事是好事,但太急了容易得罪人。”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:“八叔,您说得对。但年轻人嘛,急一点正常。咱们在旁边看着,该提醒的提醒,该帮忙的帮忙。”
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李老八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,“金财,你不当村主任了,后悔不?”
“不后悔。”李金财笑了笑,“八叔,我干了八年,该干的都干了。剩下的,让年轻人干。”
李老八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赞许。
“金财,你这个人,精。但你有良心。这是我最服你的地方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八叔,您这话说过好几次了。”
“说过也要再说。好话不怕多。”
李老八站起来,端着缸子,慢悠悠地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季花。
“花养得不错。你女人要是还在,肯定高兴。”
李金财的笑容收了收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看着李老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
烟抽了一半,他掐灭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“你放心吧,”他低声说,“花开了。开得很好。”
六
四月八号,张建国去镇上要钱的报告写好了。
报告是李金财帮他写的,洋洋洒洒三页纸,把村里那条砂石路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哪年修的、用了多少年、现在什么状况、对村民出行有什么影响、需要多少钱来修。报告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:
“李家洼村砂石路全长六点八公里,是村民出行的唯一通道。该路年久失修,坑洼不平,晴天扬尘,雨天泥泞,严重影响了村民的生产生活和出行安全。恳请镇政府拨付专项资金,对该路进行维修养护,以保障村民的基本出行需求。”
张建国看了报告,觉得写得好,但有点太正式了。他在最后加了一句:“这条路要是再不修,下雨天连摩托车都骑不进去,村里的老人看病、孩子上学都成问题。”
李金财看了他加的那句话,笑了:“你这句加得好。领导看了,心里会掂量。”
第二天一早,张建国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他进了镇政府的大门,直接上了二楼,敲了敲镇长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马建国镇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。他抬起头,看到张建国,愣了一下:“建国?你怎么来了?”
“马镇长,我来送个报告。”张建国把报告递过去,“村里那条砂石路不行了,想请镇上拨点钱修一修。”
马镇长接过报告,翻了翻,然后放在桌上。
“建国,你刚上任,就来找我要钱?”
“马镇长,不是我要钱,是路要钱。您要是不信,哪天去村里看看,那条路能不能走。”
马镇长笑了:“你跟你爹一个脾气。你爹说话也这么冲。”
“马镇长,我不是冲。我是急。那条路再不修,村民们意见很大。”
马镇长收了笑容,认真地看着张建国。
“建国,我跟你说实话。镇上的财政也很紧张,每一分钱都有用处。你这条路的钱,我得跟书记商量一下。你先回去,有消息我通知你。”
张建国知道,这是官话。“商量”就是“不一定”,“有消息通知你”就是“等着吧”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点了点头:“好。马镇长,我等您消息。”
他出了镇政府的大门,骑上摩托车,往回开。开到半路,他停下来,看着那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这条路,李金财八年前修的。八年前,这条路是村里最好的路。八年后,它变成了最烂的路。不是李金财没管,是村里没钱。每年从上面拨下来的钱,只够修修补补,管不了大用。
他想,一定要把这条路修好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村里的老人和孩子。老人看病、孩子上学,天天都要走这条路。他们不能等。
七
四月十号,山上又出事了。
不是苗床被踩,是鸡。
赵兰花家的三十只鸡,被她赶到后山上放养。她说鸡在林子里能吃虫子,对兰花有好处。但鸡不光吃虫子,也吃兰花苗。它们在苗床上刨来刨去,把几株刚种下去的苗刨了出来,叶子被啄得稀烂。
李小龙早上上山,看到苗床上一片狼藉,气得说不出话。他蹲下来,数了数,被鸡刨坏的苗有十几株。虽然不是很多,但这是第二次了。上次是人祸,这次是鸡祸。
他下山去找赵兰花。
“兰花婶!您的鸡跑到山上去了!把我的苗刨了!”
赵兰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听到这句话,站起来:“不可能!我把鸡关在鸡窝里了!”
“您自己去看看!苗床上还有鸡毛呢!”
赵兰花擦了擦手,跟着李小龙上了山。她看到苗床上的狼藉,脸色变了。
“这——这是怎么回事?我真的把鸡关好了。”
李二狗在旁边说:“兰花,你家的鸡聪明着呢。你关得住它们?它们能从墙头上飞出去。”
赵兰花瞪了他一眼:“你闭嘴。”
她蹲下来,看了看那些被刨坏的苗,然后站起来,看着李小龙。
“小龙,对不起。我赔。”
李小龙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的火压了下去。
“兰花婶,赔就不用了。您把鸡看好,别再让它们上山就行了。”
“我回去就把鸡窝加固一下。你放心,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。”
赵兰花说到做到。她回去之后,用铁丝网把鸡窝的四周和顶上都封了一遍,还在门口加了一道栅栏。三十只鸡被关在里面,叫了一整天,但她不为所动。
“叫什么叫?再叫就把你们炖了!”
鸡们似乎听懂了,不叫了。
八
四月十二号,李金财接到了周处长的电话。
“李主任,告诉您一个好消息。省里批了一笔钱,专门用于高速公路沿线的绿化工程。我给咱们村争取了二十万,可以在工地周围种一些树,既能美化环境,又能减少噪音和扬尘。”
李金财听了,心里一喜:“周处长,太好了!什么时候能到账?”
“下个月。您先规划一下,看种什么树、种在哪儿。规划好了报给我。”
“好。我这就办。”
挂了电话,李金财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心里盘算着。二十万,种两千棵树,够了。但种在哪儿呢?张家梁上被挖掉的那一大片黄土坡,是必须种的。种上草、种上花、种上树,让它重新绿起来。这是他对张德贵的承诺,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:
“张家梁边坡:种刺槐、紫穗槐,固土护坡。”
“工地周边:种杨树、柳树,降噪防尘。”
“村道两旁:种银杏、桂花,美化环境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着这几行字,觉得满意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锁进抽屉里。
九
晚上,李金财把绿化工程的事跟李小龙说了。
李小龙听了,很兴奋:“爸,二十万?这么多?咱们可以好好规划一下。”
“我已经规划了。你看。”他把笔记本上的那几行字给儿子看。
李小龙看了,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但我觉得还可以加一项——在后山的林子里也种一些树。种一些开花早的树,比如桃花、杏花、梨花。春天的时候,花开满山,好看得很。游客来了,既能看兰花,又能看桃花,一举两得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这个主意好。但钱够不够?”
“够。桃花、杏花、梨花的树苗不贵,一棵也就十几二十块。种几百棵,几千块钱就够了。”
“行。那就加上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爸,你现在不是村主任了,还管这些事?”
李金财也笑了:“不是村主任了,但我是村里的人。村里的事,我不管谁管?”
父子俩坐在院子里,聊着绿化的事,聊了很久。月季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,花香在空气中弥漫着,甜甜的,像蜂蜜的味道。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。远处的工地上,最后一辆装载车卸完了土,熄了火。工人们收工了,三三两两地走回板房,说笑着,打闹着。板房里的灯亮了,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李家洼村的这个春天,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。不快,也不慢。每一件事都在发生,每一个人都在变化。地征了,路修了,花种了,主任换了。日子还在继续,而且——似乎比从前好了那么一点点。
(第二卷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