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三章 春忙

四月二号,早上六点半。

李小龙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

“小龙!小龙!快起来!”是李二狗的声音,又急又尖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李小龙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,套上裤子,光着脚去开门。门一开,李二狗就挤了进来,脸色发白,嘴唇发青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
“怎么了二狗叔?”

“山上出事了!苗床被人踩了!”

李小龙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清醒了。他抓起一件外套就往门外跑,李二狗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说:“我早上上去浇水,看到苗床上一大片脚印,像是有人故意踩的。种苗倒了几十株,有些连根都拔出来了——”

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用了十五分钟就冲到了后山的苗床前。

李小龙蹲下来一看,心凉了半截。

苗床上确实有大片脚印,不是动物的,是人穿的胶鞋印,又大又深,像是有意用力踩下去的。几十株兰花苗歪歪倒倒地躺在种植袋外面,叶子被踩烂了,有些连根都断了。他数了数,被毁的苗大概有六十多株,占了总数的将近十分之一。

他蹲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株被踩断的兰花苗,手指在发抖。这六十多株苗,是他和林技术员一棵一棵种下去的,浇了多少水、施了多少肥、拔了多少草,每一棵都像是他的孩子。现在它们被人踩烂了,他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
“二狗叔,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你上来的时候,有没有看到什么人?”

“没有。我到的时候天刚亮,一个人都没有。”李二狗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,“这人穿的是解放鞋,四十二码左右,个子应该不矮,体重不轻——你看这脚印多深。”

李小龙站起来,看着那些脚印,脑子飞速地转着。谁会干这种事?是故意的,还是不小心的?如果是故意的,为什么?他得罪了谁?

“二狗叔,你先别声张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。”

李金财正在院子里吃早饭,看到儿子脸色铁青地走进来,心里就明白出了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山上的苗床被人踩了。六十多株苗毁了。”

李金财放下筷子,沉默了几秒。

“谁干的?”

“不知道。二狗叔说脚印是解放鞋,四十二码,个子不矮,体重不轻。”

李金财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来。

“小龙,你先别急。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
“怎么处理?”

“我先去工地上问问孙队长,看是不是他的工人不小心踩的。如果不是,我再想办法。”

李金财穿上外套,出了门。他没有直接去工地,而是先去了桥头——张德贵每天早上都在那里坐着。

张德贵正坐在桥栏杆上,看着河水。看到李金财走过来,他抬起头。

“金财,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
“德贵叔,山上的苗床被人踩了。”

张德贵的脸色变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六十多株苗毁了。不知道是谁干的。”

张德贵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愤怒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走,上去看看。”

两个人上了后山。张德贵蹲在苗床边上,仔细看了那些脚印和倒伏的苗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金财,这事不是工人干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工人的鞋底是花纹的,这个鞋底是平纹的。不是工人,是村里人。”

李金财的心沉了下去。村里人干的?为什么?

张德贵看着他,目光很沉。

“金财,你想想,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?”

李金财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我一直好好的,没跟人吵过架。”

“那小龙呢?小龙有没有得罪人?”

“他回来之后,天天在山上种花,能得罪谁?”
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事你别急。我来查。”

“德贵叔,你怎么查?”

“你别管。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
张德贵回到村里,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刘大脑袋家。

刘大脑袋正在院子里给冬小麦浇水,看到张德贵进来,愣了一下。

“德贵叔?您怎么来了?”

“大脑袋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张德贵站在院子中间,两手叉着腰,“山上的兰花苗被人踩了,是不是你干的?”

刘大脑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德贵叔,您这是什么话?我怎么会干那种事?”

“不是你?那你昨天夜里去哪儿了?”

“我在家!我一晚上都在家!改花可以作证!”刘大脑袋的声音很大,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愤怒。

陈改花从屋里出来,看到张德贵,赶紧说:“德贵叔,大脑袋昨晚确实在家。他一晚上没出门,我可以作证。”

张德贵看了他们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他又去了王老四家、赵兰花家、李二狗家、还有几家住在后山脚下的人家。每一家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——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?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上山?

没有人看到什么。后山脚下的几户人家都说,昨晚很安静,没有听到脚步声,也没有听到狗叫。

张德贵回到家,坐在院子里,想了很久。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昨天下午,他在桥头坐着的时候,看到一个人从后山的方向走下来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,像是在躲着什么。那个人是——刘老六。

刘老六,大名刘德福,是刘大脑袋的堂弟,住在村西头。这个人五十出头,单身,脾气古怪,不爱跟人来往,村里人都不太跟他打交道。他家的地在河滩上,跟刘大脑袋家挨着,去年征地的时候,他的地没有被征——因为河滩地不在征收范围内。但他一直耿耿于怀,觉得李金财偏心,只顾张家梁上的人家,不管河滩地上的死活。

张德贵站起来,出了门,朝刘老六家走去。

刘老六家的院门关着。张德贵敲了几下,没人应。他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人应。

“老六!开门!我知道你在家!”
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,刘老六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没睡好,也像是喝了酒。

“德贵叔,什么事?”

“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?”

“在家。哪也没去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张德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老六,我跟你说个事。山上的兰花苗被人踩了,六十多株。这事要是查出来是谁干的,后果很严重。赔钱不说,还要坐牢。”

刘老六的脸色变了。

“坐——坐牢?”

“对。故意毁坏他人财物,数额大的,要判刑。六十多株兰花苗,值不少钱。你去打听打听,一株兰花苗多少钱。”

刘老六的手在发抖。他把门关上,没有再出来。

张德贵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去别的地方,直接去了李金财家。

“金财,我知道是谁干的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刘老六。”

李金财愣了一下:“刘老六?他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的地没有被征。他觉得你偏心,心里有气。昨天晚上喝了酒,就上山干了那事。”
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德贵叔,你有证据吗?”

“没有。但我知道是他。”

“没有证据,不能乱说。”

“我不是乱说。我刚才去他家,问他昨晚去哪儿了,他脸色都变了。做贼心虚。”

李金财想了想,站起来:“我去找他谈谈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两个人出了门,朝刘老六家走去。走到半路,遇到了刘大脑袋。刘大脑袋正往这边走,脸色很不好看。

“金财哥,德贵叔,你们是不是去找老六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刘大脑袋咬了咬牙,“这个混账东西,要是他干的,我饶不了他。”

刘老六家的门还是关着。李金财敲了敲门。

“老六,开门。我是李金财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“老六,我知道你在家。开门,我们谈谈。”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刘大脑袋火了,一脚踹在门上。门“咣”的一声开了,里面没有人。堂屋的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盖的苞谷酒,酒瓶旁边是一个酒杯,杯里还有半杯酒。地上有一双解放鞋,鞋底沾着泥巴,泥巴还没干透。

李金财蹲下来,看了看那双鞋。鞋底是平纹的,跟苗床上的脚印一样。他站起来,叹了口气。

“是他。”

刘大脑袋的脸色铁青,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大脑袋,你干嘛去?”

“我去找他!这个混蛋!”

“你找他干嘛?打他一顿?”李金财拦住他,“打人能解决问题吗?”

“那怎么办?就让他这么跑了?”

“他不会跑的。他的家在这里,能跑到哪儿去?”李金财想了想,“先回去吧。等他回来了再说。”

三个人出了门。李金财走在最后,把门带上了。

刘老六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。

他回来的时候,李金财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刘大脑袋也来了,站在李金财旁边,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。

“老六,”李金财的语气很平静,“进来坐。”

刘老六低着头,走进院子,在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来。他的手在发抖,眼睛不敢看任何人。

“老六,我问你一件事。山上的兰花苗,是不是你踩的?”

沉默了很久。刘老六的嘴唇动了动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——我心里有气。”刘老六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,“去年征地,我的地没有被征。我想不通。凭什么张家梁上的地被征了,能拿那么多钱,我们河滩地上的地就不被征,一分钱都拿不到?我不服。”

“所以你就去踩人家的苗?”

“我喝了酒。喝了酒就干了糊涂事。”

刘大脑袋在旁边忍不住了,冲上去就要打他。李金财一把拉住他。

“大脑袋!别动手!”

“这个混账东西!我打死他!”

“你打死了他,你也要坐牢!”

刘大脑袋喘着粗气,把手放了下来。

李金财走到刘老六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老六,你知道你踩的那些苗值多少钱吗?”

刘老六摇了摇头。

“一株苗,成本价五十块。六十株,三千块。这还不算人工、肥料、地租。三千块,你赔得起吗?”

刘老六的脸色白了。

“我没有那么多钱。”

“没钱也要赔。这是规矩。”李金财站起来,“不过,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
刘老六抬起头,看着李金财。

“合作社里缺人手。你来合作社干活,干一天算一天的钱。从你的工钱里扣,扣到三千块为止。”

刘老六愣住了:“你——你让我去合作社干活?”

“对。你愿不愿意?”

刘老六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愿意。”

“那好。从明天开始,你去山上帮小龙种兰花。浇水、除草、施肥,什么活都得干。干得好,工钱照发,扣完三千块之后,还有多的就是你的。干不好,我就报警,让派出所来处理。”

刘老六低着头,声音很小:“我干得好。”

刘大脑袋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金财哥,你太便宜他了。”

“大脑袋,他已经认错了。给他一个机会。”李金财拍了拍刘大脑袋的肩膀,“你也别生气了。以后合作社的事,你也来帮忙。”

刘大脑袋愣了一下:“我?”

“对。你不是说河滩地上的人家不能落下吗?来合作社,大家一起干。”

刘大脑袋沉默了。他看着李金财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感激,又像是惭愧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来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刘老六就上了山。

他穿着一身旧衣服,脚上换了一双新布鞋——那双沾着泥巴的解放鞋被他扔了。他低着头,走到李小龙面前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
“小龙,我来干活。”

李小龙看着他,心里很复杂。这个人毁了他六十多株苗,他心疼、生气、甚至恨。但他也知道,这个人不是坏人,只是一时糊涂。村里人管这叫“心里有气”,气消了就好了。

“老六叔,”他说,“你先帮我把这些倒了的苗重新种回去。能救多少救多少。”

刘老六蹲下来,开始干活。他干活很卖力,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闷着头干。他把倒伏的苗一棵一棵地扶起来,把断了的根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,把踩烂的叶子清理干净。他的手很粗糙,但动作很轻,像是在伺候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李小龙在旁边看着,心里那股气慢慢地消了一些。

中午的时候,李老八拄着竹杖上山来了。他听说了苗床被踩的事,特意上来看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看了那些被重新种回去的苗,又看了看刘老六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
“老六,你知道兰花是什么吗?”

刘老六摇了摇头。

“兰花是君子。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但君子不踩花。花是无辜的。”

刘老六的头低得更深了。

李老八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好好干。”

他端着搪瓷缸子,慢悠悠地走了。

刘老六蹲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被他踩烂的苗,眼眶红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继续干活。

晚上,李金财坐在院子里,跟李小龙说起了白天的事。

“小龙,你恨刘老六吗?”

李小龙想了想:“恨。但恨没有用。苗已经毁了,恨他也长不回来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让他干活。把损失补回来。”李小龙说,“我还要让他学会种兰花。等他学会了,他就知道这些苗有多珍贵,就不会再干这种事了。”

李金财看着儿子,点了点头。

“小龙,你比你爸强。”

“爸,你又来了。”

“不是客气。是真的。”李金财点了一根烟,“我年轻的时候,要是遇到这种事,肯定跟人干一架。干完了,气是出了,但事也坏了。你不一样,你能忍,能想,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。这是本事。”

他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星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。

“当村主任这些年,我学会了一个道理——跟人打交道,不能只靠硬,也不能只靠软。要软硬兼施。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刘老六这件事,你处理得好。你给了他一个台阶下,他心里会记着的。”

李小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爸,你说刘老六以后还会不会干这种事?”

“不会了。”李金财很肯定,“这个人不是坏人。他只是一时糊涂。你给了他机会,他会珍惜的。”

他掐灭烟头,站起来。

“走吧,进屋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
(第二卷第三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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