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三月初五,省农科院的技术员来了。
来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姓林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纸箱。他从班车上下来的时候,满身是土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,但他毫不在意,一见到李小龙就问:“你是李小龙吧?我是林涛,陈老师让我来的。”
李小龙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纸箱:“林技术员,辛苦了辛苦了。快请坐,喝口水。”
“不坐了。先看地。”林涛四下张望了一下,“你们说的那个苗床在哪儿?带我看看。”
李小龙心里暗暗佩服——这个人跟陈专家一个脾气,来了不休息,先干活。他带着林涛上了后山。林涛走路很快,步子又大又急,李小龙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一路上他不停地问问题——土壤的酸碱度是多少?有机质含量测过没有?排水坡度是多少?光照时长有多少?李小龙一一回答,有些数据他知道,有些他不知道。不知道的,林涛就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,说“回头测一下”。
到了苗床的位置,林涛蹲下来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铲子和一个密封袋。他挖了一点土,装进密封袋里,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,插进土里,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pH值6.4,不错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有机质含量应该不低,但还是要送去化验一下。你们这块地,底子很好。”
他站起来,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林子,又抬头看了看树冠的密度。
“遮阴率大概百分之七十,刚好。兰花喜欢散射光,太晒了不行,太阴了也不行。你们这片林子,简直是给兰花量身定做的。”
李小龙听了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林涛在山上待了整整一天。他教李小龙和几个合作社的骨干怎么平整苗床、怎么消毒土壤、怎么铺设排水层、怎么配制种植基质。他讲得很细,每一个步骤都亲自示范,然后让李小龙他们跟着做,做对了才进行下一步。
“苗床要高出地面十公分,这样下雨的时候不会积水。兰花怕涝,根泡在水里三天就烂了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木板刮平苗床的表面。
“基质用腐殖土、珍珠岩、树皮按三比一比一的比例混合。腐殖土提供养分,珍珠岩透气,树皮保水。这个比例是陈老师经过十几年试验得出的,最合适。”
“种苗要先消毒,用多菌灵浸泡十五分钟,然后晾干。不消毒的话,种下去容易得病。”
李小龙一边听一边记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。李二狗也在旁边听着,但他不写字——他不会写字,就用脑子记。他的脑子很好使,林涛说的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晚上回去还能复述给李金财听。
赵兰花带着几个妇女在旁边帮忙。她们负责筛土、搬砖、浇水。这些活不复杂,但很累。赵兰花干得满头大汗,但嘴上不闲着:“林技术员,你说这个兰花,比种苞谷还简单?”
“简单得多。”林涛笑了笑,“苞谷要施肥、要除草、要防虫,一年忙到头。兰花种下去之后,主要就是浇水和遮阴,病虫害很少。而且兰花的价格是苞谷的几百倍,一亩兰花的收入,顶得上几十亩苞谷。”
赵兰花的眼睛亮了:“那敢情好。我那一亩多地,要是种上兰花,是不是就不用养鸡了?”
“兰花和养鸡不冲突。鸡可以在林子里放养,还能吃虫子,对兰花有好处。”
赵兰花听了,更高兴了。她已经开始盘算着把家里的三十只鸡赶到后山上来放养了。
二
林涛在村里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带着李小龙他们把两亩苗床全部整理好了。苗床整整齐齐的,像一块一块的绿毯子铺在林间空地上。苗床上铺了一层黑色的遮阴网,网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种植袋,袋子里装满了配制好的基质。第一批种苗——五百株春兰、三百株蕙兰、两百株建兰——被小心翼翼地种进了种植袋里,浇透了水,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松针。
林涛走之前,给李小龙留了一份详细的种植管理手册,从浇水、施肥到病虫害防治,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还留了一包肥料和一瓶杀菌剂,说“先用着,用完了给我打电话,我再寄”。
“小李,”他拍了拍李小龙的肩膀,“你们这块示范点,陈老师很看重。他说了,只要你们种得好,明年他帮你们申请省级示范项目,到时候有专项资金支持。”
“林技术员,替我谢谢陈老师。我们一定好好种。”
林涛走了之后,李小龙一个人又在山上待了很久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兰花苗。苗很小,只有几片叶子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,像一个个刚出生的婴儿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子,叶子很嫩,很滑,像丝绸一样。
他想起了李老八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林子里的花多了,风水应该更好。”他不懂风水,但他相信,这片林子会因为这些兰花而变得不一样。不是风水变好了,是人的心气变高了。有了盼头,日子就有奔头。
他站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、泥土的味道、还有兰花苗那股淡淡的清香味。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——不是浓烈的香,是若有若无的、飘忽不定的香,像是一个害羞的小姑娘在跟你捉迷藏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闻过这么好的味道。
三
兰花种下去之后,李小龙每天都上山去看。
早上一次,下午一次。早上看它们有没有被露水打湿,下午看它们有没有被太阳晒蔫。浇水、除草、松土、施肥,每一个环节他都不假手他人。李二狗说他“太细了,比伺候媳妇还细心”,他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,这些兰花是合作社的希望。种好了,大家就有信心;种不好,大家就会失望。他不能让任何人失望。
李金财有时候也跟着上山。他帮儿子浇水、除草,干得不快,但很仔细。他蹲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些兰花苗,跟看月季花一样认真。
“爸,”李小龙有一次问他,“你觉得这些兰花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李金财的回答很干脆,“你种的,一定能活。”
“为什么我种的就能活?”
“因为你用心了。用心了,什么都能活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从小到大,父亲很少夸他。考了第一名,父亲说“还行”;考上了大学,父亲说“还行”;在城里找了工作,父亲说“还行”。从来没有说过“你一定能行”这样的话。今天说了,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兰花,不让父亲看见。
四
三月中旬,换届选举的事正式启动了。
镇里派了一个干部来村里指导选举工作。那干部姓郑,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,一看就是刚考上的公务员。他来了之后,先找李金财谈了一次话,了解村里的基本情况,然后开始组织选民登记。
“李主任,”郑干部说,“您这次还参选吗?”
“不参选了。”李金财摇了摇头,“干了八年了,够了。”
郑干部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他大概没有想到,一个在村里干了八年的村主任,会这么干脆地说不干了。
“那您觉得,谁比较适合接您的班?”
“这个得让村民自己选。我说了不算。”李金财笑了笑,“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人选——李二狗,脑子活,能办事;赵兰花,威信高,妇女工作做得好;还有张建国,张德贵的儿子,在外面打过工,见过世面。”
郑干部把这些名字记在了本子上,又问了一些问题,然后走了。
李金财坐在办公室里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他在想,谁会来接他的班。李二狗?这个人精,能办事,但有时候精过了头,容易得罪人。赵兰花?威信高,但脾气急,有时候说话太冲,容易跟人吵架。张建国?见过世面,但离开村子太久了,对村里的事不太熟悉。
不管是谁,都不完美。但村主任这个位置,从来就不是给完美的人准备的。能干事、肯干事、不贪不占,就够了。
他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片春天的景象——柳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中摇曳;桃花开了,粉红粉红的,像一团一团的云;远处的工地上,挖掘机和推土机还在忙碌着,声音从远处传来,闷闷的,像远雷。
“不管是誰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别把村子带歪了就行。”
五
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,张建国来找李金财。
张建国今年四十八岁,长得跟他爹有七分像——高个子,宽肩膀,腰板直。但他比他爹多了一样东西:一个啤酒肚。这肚子是他在城里的工地上养出来的,在工地上干活,体力消耗大,饭量也大,加上工地的伙食油水重,吃了几年就鼓起来了。
他今年没有出去打工。他说要留下来帮父亲,也帮李小龙搞兰花合作社。他在城里的工地上干了十五年,从小工干到小包工头,攒了一些钱,也攒了一些见识。他见过城里的花卉市场,知道兰花能卖多少钱,也知道城里人喜欢什么样的兰花。
“金财哥,”他在李金财对面坐下来,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参选村主任。”
李金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啊。你参选,我支持。”
张建国看着李金财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期待。
“金财哥,你真的支持我?”
“真的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你在外面见过世面,有想法,有能力。你当村主任,比我强。”
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:“金财哥,你别说客气话。我是认真的。我想为村里做点事。我在外面打工这么多年,每次回来,都觉得村里变化太小。路还是那条路,房子还是那些房子,大家的日子还是那样。我想改变这个状况。”
“那就去改变。”李金财的语气很认真,“村主任这个位置,不是享福的,是干活的。你愿意干活,大家就愿意选你。”
张建国点了点头: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他走了之后,李金财坐在院子里,想了很久。他在想,张建国当村主任,行不行。行。这个人有想法,有能力,有干劲。他在外面见过世面,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过日子,也知道村里的人缺什么。他回来了,村里就有了一个新的可能。
但他也有缺点。他离开村子太久了,对村里的人和事不太熟悉。他需要时间去了解,去适应,去赢得大家的信任。这个过程不会太短,也不会太容易。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看到父亲在发呆,走过来问:“爸,想什么呢?”
“想选举的事。”李金财说,“张建国来找我了,说想参选。”
“张建国?德贵爷爷的儿子?”
“对。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他行。他在外面干过,见过世面。而且他是德贵爷爷的儿子,德贵爷爷在村里的威信高,他沾光。”
“沾光不沾光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干事。”李金财站起来,“行了,不想了。谁干都一样,只要对村子好就行。”
六
三月的最后一天,换届选举如期举行。
投票是在村委会门口的广场上进行的。广场上摆了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投票箱。郑干部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选民名册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李金财站在旁边,维持秩序。
来投票的人很多,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。老人们拄着拐杖来了,妇女们抱着孩子来了,年轻人骑着摩托车从镇上赶回来了。大家的表情都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李老八第一个投了票。他把选票折好,塞进投票箱里,然后端着搪瓷缸子走到大槐树下,坐下来,慢慢地喝着茶。有人问他:“八爷爷,您投了谁?”他摆了摆手: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张德贵也来了。他把选票折好,塞进投票箱里,然后走到桥头上,坐下来,看着河水。有人问他:“德贵叔,您投了谁?”他没有回答,只是摆了摆手。
赵兰花投完票之后,站在广场上跟几个妇女聊天。她的嗓门很大,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:“不管谁当选,都要把妇女的事放在心上。不能像以前那样,什么事都是男人说了算。”
李二狗没有投自己——他投了张建国。他说:“建国在外面见过世面,比我强。我这个人,干点具体的事还行,当村主任不够格。”
刘大脑袋投了谁,没有人知道。他投完票之后,抱着那个“奖”字保温杯,站在人群的边缘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投票结束后,郑干部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投票箱,一张一张地唱票。李二狗在旁边帮忙计票,在黑板上写“正”字。
唱票的过程很紧张。一开始,张建国和李二狗的票数交替上升,咬得很紧。唱到一半的时候,张建国开始领先。唱到最后,张建国以一百七十二票对九十八票的优势,当选为新一届村主任。
郑干部宣布结果的时候,广场上响起了掌声。掌声不算太热烈,但很真诚。张建国站在人群前面,向大家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谢谢大家的信任。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看了他爹一眼。张德贵站在桥头上,远远地看着这边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。
李金财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有欣慰——他终于可以卸下这个担子了;有失落——干了八年,说放下就放下,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;也有期待——新的村主任,新的开始,新的希望。
他走到张建国面前,伸出手:“建国,祝贺你。”
张建国握住他的手:“金财哥,谢谢你。以后有什么事,还得请你多指点。”
“指点谈不上。你有不懂的,随时来找我。”
两个人握了握手,然后松开。
李金财转过身,朝家里走去。走到桥头的时候,遇到了张德贵。
“德贵叔。”
“嗯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建国选上了。”
“选上了。一百七十二票。”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:“金财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这些年为村里做的一切。也谢谢你支持建国。”
李金财笑了笑:“德贵叔,您客气了。建国是好人选,不是我支持不支持的问题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看着桥下的河水。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“金财,”他说,“你说,建国能当好这个村主任吗?”
“能。”李金财的回答很干脆,“他是您儿子,错不了。”
张德贵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是笑的痕迹,但他很快就把这个痕迹抹去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吃饭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。一棵老一些,一棵年轻一些。老的那棵根扎得很深,年轻的那棵正在扎根。风来了,它们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话。
七
四月的一天,李小龙在山上遇到了李老八。
李老八拄着竹杖,慢悠悠地在林子里走着。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,像一棵会走路的树。他的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新茶——是李小龙过年时给他买的好茶叶,他一直舍不得喝,最近才开封。
“八爷爷,您怎么来了?”李小龙走过去。
“来看看兰花。”李老八蹲下来,看着苗床上的兰花苗,“长得不错。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“林技术员说,再过两个月,这些苗就能分盆了。分盆之后再养一年,就能开花了。”
“一年。”李老八点了点头,“一年之后,这片林子里就开满花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山峦。大青山上的雪已经化完了,山顶露出了青灰色的岩石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山腰以下的树木已经开始发芽,嫩绿嫩绿的,像一层薄薄的绒毯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你说,一年之后,咱们村会变成什么样?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后山上开满了兰花,工地上路基修好了,村里的新房子盖起来了,大家的腰包鼓起来了。外面的人来咱们村旅游,买兰花,吃农家饭。咱们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兰花村。”
李老八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敢情好。但我怕是看不到了。”
“八爷爷,您怎么看不到?您身体这么好,再活十年没问题。”
李老八笑了:“十年?我八十二了。十年就是九十二。活那么久干嘛?活够了。”
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,茶叶是新茶,味道清香,在舌尖上化开,留下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“小龙,你好好干。把这片林子种好。种好了,就是给村里留了一份家业。我死了,也闭眼了。”
李小龙看着李老八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他知道,这个老头儿说的是真心话。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看到花开,他只在乎花能不能开。只要花开了,他就满足了。
“八爷爷,”李小龙说,“您一定能看到的。到时候花开满了山,我扶您上来看。”
李老八笑了,这次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林子里回荡着,惊起了几只鸟。
“好。你扶我上来看。”
他转过身,拄着竹杖,慢悠悠地走了。背影在树林间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。
李小龙站在苗床边上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兰花苗轻轻摇晃着,像是在跟他招手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子。叶子比刚种下去的时候大了一圈,颜色也更深了,绿油油的,闪着光。
他站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、泥土的味道、兰花苗的清香,还有远处工地上飘来的柴油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让他觉得踏实。
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,不管路修不修、花种不种、村主任是谁,这片土地还在,这些人还在,这个村子还在。这就够了。
他转身朝山下走去。夕阳在他的身后慢慢地沉下去,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远处的工地上,推土机的轰鸣声渐渐小了,工人们收工了。村子里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,在晚风中轻轻地飘荡。
李家洼村的这个春天,就这样静静地生长着。
(第二卷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