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梁上最后的苞谷 第二卷:生长 第一章 开春

正月的尾巴上,天气开始转暖了。

大青山顶上的雪慢慢地化着,雪水顺着山沟流下来,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,叮叮咚咚地淌进李家河里。河面上的冰也裂了,一块一块地浮在水面上,被水流推着往下游漂去,像一群白色的船。阳光照在冰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李金财站在院子里,看着墙根下那一排月季花。花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红色的芽苞,米粒大小,紧紧地贴着枝条,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芽苞,硬的,饱满的,里面藏着春天的力量。

“该施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道。

他起身去屋里拿了一袋复合肥,用小铲子把花根周围的土松了松,撒上肥料,盖上土,浇了水。动作很熟练,一气呵成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——那是一个人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时才会露出的表情。当村主任八年,他学会了做很多事——跟上面打交道、跟村民打交道、算账、写材料、调解纠纷。但种花这件事,是他最放松的时候。不用动脑子,不用算计,不用说话。只要蹲下来,把手伸进土里,就能感觉到一种踏实的、稳稳当当的快乐。
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站在台阶上看着父亲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是过年时李金财给他买的,说“你在城里买的那些衣服太薄了,不顶用”。棉袄很厚,穿在身上像个球,但确实暖和。

“爸,你浇花呢?”

“嗯。芽出来了,该施肥了。”李金财头也不抬,“你过来看看,这些芽苞多好。今年花开得肯定比去年好。”

李小龙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。那些嫩红色的芽苞在褐色的枝条上格外醒目,像一个个小灯笼。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,芽苞很硬,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鼓胀的力量,像是随时都要撑开。

“爸,这叫什么品种?”

“不知道。你妈买的,说是叫‘香水月季’。开了花确实香,整个院子都能闻到。”李金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妈在的时候,这些花都是她在管。她走了之后,我开始管。一开始不会,浇多了水,烂了好几棵。后来慢慢学会了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李小龙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东西。他看了父亲一眼,父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看着那些花枝,目光很柔和,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今年合作社要正式启动了。我打算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开成立大会。”

“二月二?好日子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那天我也去。”

“你当然得来。你是村主任,你不来怎么行?”

李金财笑了:“我现在不是村主任了。”

李小龙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我跟镇上说了,今年换届我不干了。”李金财的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干了八年了,够了。该让年轻人上了。”

李小龙看着父亲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不干村主任。在他的印象里,父亲就是村主任,村主任就是父亲。这两个身份是长在一起的,分不开的。

“爸,你怎么不早跟我说?”

“现在不是说了吗?”李金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你放心,不是今天就不干了。要等到换届。还有几个月呢。这几个月的工资,我还得挣。”

他说完,笑了。李小龙没有笑。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有惊讶,有不解,也有一点点失落。但他没有追问。他知道父亲的脾气——他决定了的事,谁也劝不回来。

二月二,龙抬头。

这一天是个好日子。天刚亮,东边的山脊上就泛起了一层金红色的光,把大青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、清新的气息,那是泥土解冻后的味道,混着草芽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焦香。

李小龙起了个大早。他洗了脸,刷了牙,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——是在县城上班时买的,一直挂在衣柜里,没怎么穿过。衬衫有点紧,扣上扣子之后,他吸了吸气,把肚子收了收。李金财在旁边看着,笑了:“你胖了。在城里上班的时候还没这么胖。”

“回来之后吃得多了。”李小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“多吃好。胖了好。以前太瘦了,风一吹就倒。”

父子俩吃了早饭,一前一后地出了门。李金财今天也穿得很正式——那件李小龙给他买的浅灰色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发蜡的味道在晨风中飘散。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。

村委会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
李老八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墩上,端着搪瓷缸子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新中山装——深蓝色的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领口的风纪扣都扣着。脚下是一双新布鞋,黑面的,白底的,鞋底在晨光里白得晃眼。

张德贵站在桥头那边,没有过来。他远远地看着这边的人群,手里没有拿锄头——他今天没有带锄头出门。他的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。

赵兰花带着十几个妇女来了。她们站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聊着天,像一群麻雀。赵兰花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,是她女儿在城里给她买的,平时舍不得穿,今天特意穿上了。红色很艳,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,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。

李二狗在人群里穿梭着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在核对到会的人数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——虽然是春天,但他不怕冷——领口敞开着,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。他的头发也梳过了,但风一吹就又乱了,他时不时地用手拢一拢,但拢了又乱,乱了又拢。

刘大脑袋也来了。他站在人群的边缘,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,杯子上印着一个“奖”字——是他去年在镇上的劳动模范表彰会上得的。他今天特意把这个杯子带来了,像是要证明什么。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了李小龙身上,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

九点钟,李小龙站到了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。

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里装着合作社的章程、入股方案、第一年度的种植计划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
“各位叔叔、婶婶、大爷、大娘,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咱们村兰花种植专业合作社的成立大会。”

人群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期待,有怀疑,有好奇,也有审视。李小龙感觉到了这些目光的重量,但他的声音没有发抖。

“合作社的事,年前我跟大家说过。今天咱们把这件事正式定下来。合作社的名字叫‘李家洼村兰花种植专业合作社’,性质是村集体领办、村民自愿入股的合作经济组织。目标是利用后山林地的资源优势,发展林下兰花种植,打造特色产业,增加村民收入。”

他把合作社的章程、入股方案、分红办法又讲了一遍。这些内容他年前已经讲过,但今天讲得更详细、更具体。他把每一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,把每一条规定都解释得很明白。他讲完之后,看着大家,问了一句:“大家有什么问题吗?有问题尽管提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李老八举起了手——他举手的样子很正式,像一个小学生向老师提问。

“小龙,我问一个事。”

“八爷爷,您说。”

“你说的这个合作社,入了股之后,什么时候能分红?”

“最快明年。兰花从种苗到开花,需要两年左右的时间。第一年是投入期,第二年开始有产出。第三年之后,就能稳定分红了。”

李老八点了点头:“两年。行,我等得起。”

赵兰花举起了手:“小龙,我第二个问题。妇女入股的事,你说的‘专门留出一部分股份给留守妇女’,这个怎么操作?”

李小龙翻到文件夹的某一页:“具体方案是这样的——合作社总股份的百分之十,专门留给村里的留守妇女。这百分之十的股份,不需要妇女们出钱,而是用她们的劳动来换取。具体来说,每在合作社工作满一百天,就可以获得一股。工作满一年,最多可以获得三股。”

赵兰花听了,眼睛亮了:“这个好。不出钱就能拿股份,靠劳动换。”

旁边的几个妇女也纷纷点头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李二狗举起了手:“小龙,我第三个问题。合作社的管理团队怎么产生?谁来当理事长?”

“理事长、监事长,都由全体社员选举产生。一人一票,不分股份大小。我提议,今天的成立大会上就进行选举。大家有没有意见?”

没有人有意见。李小龙拿出一沓选票——是他在村委会的打印机上自己打印的,A4纸裁成小块,每一块上面印着几个名字。他把选票发下去,让大家在自己信任的人名字后面打勾。

计票的时候,李小龙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他想起了自己在县城上班的那些日子——每天对着电脑,做着那些自己都不喜欢的方案,应付那些不讲道理的客户。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。

选票统计结果出来了。李小龙被选为理事长,李二狗被选为监事长,赵兰花被选为妇女代表。李老八被聘为“技术顾问”——虽然他不懂兰花的种植技术,但他懂那片林子,懂那里的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条小路。

刘大脑袋没有被选上任何职务,但他也没有表现出不满。他抱着那个“奖”字保温杯,站在人群的边缘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
成立大会结束后,李小龙带着大家上了后山。

后山的林子里,雪已经化了大半。松针是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清香——那是兰花的气息,若有若无的,像是在跟人捉迷藏。

李老八走在最前面。他拄着一根竹杖,步子不快不慢,但很稳。他今天穿的新布鞋有点滑,在湿漉漉的松针上走起来要格外小心,但他走得很稳,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。

“大家看,”他指着一棵大松树下面的几株绿油油的植物,“这就是春兰。你们看这叶子,宽而厚,颜色深绿,说明这株兰花的品相不错。这种兰花,拿到城里去卖,一株能卖几百块。”

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声。

“几百块?这么贵?”

“这还算便宜的。”李老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“好的品种,一株能卖上千块。前几年有人在林子里挖到了一株‘素心’春兰,拿到县城去卖,卖了两千块。”

“两千块?”惊叹声更大了。

李小龙站在李老八旁边,补充道:“八爷爷说的是真的。省农科院的陈专家来考察过,说咱们村的兰花品种很好,有开发价值。但咱们不能靠挖野生的卖,那样会越挖越少。咱们要搞林下种植——在林子底下种兰花,不破坏原生环境,又能批量生产。”

他蹲下来,指着一株兰花说:“你们看,这株春兰旁边有一小块空地,土质松软,排水良好,很适合种新的兰花苗。咱们就在这样的地方种,一棵一棵地种,一片一片地发展。三年之后,这片林子里就会开满兰花。”

赵兰花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株兰花的叶子。叶子很滑,很凉,像丝绸一样。她抬起头,看着李小龙:“小龙,种这个难不难?”

“不难。只要掌握了方法,比种苞谷还简单。陈专家说了,他会派人来教我们。从选苗、育苗、定植、施肥、浇水到病虫害防治,每一个环节都有标准化的操作流程。咱们照着做就行了。”

“那卖呢?种出来了卖给谁?”
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李小龙站起来,看着大家,“销路的事,我已经在联系了。省城有几个花卉市场,专门卖兰花的。我跟他们的老板已经通过电话,他们说只要咱们的兰花的品相好,价格合适,他们愿意收购。另外,我还打算在网上卖——开一个网店,把咱们的兰花卖到全国各地去。”

“网上?”有人不太明白,“网上怎么卖?”

“就是在手机上卖。你把兰花拍成照片,放到网上去,有人看到了想买,就下单付款,咱们用快递寄过去。”

“手机还能卖东西?”有人将信将疑。

李小龙笑了:“能。现在城里人都这么买东西。咱们村的苞谷要是能上网卖,也不至于那么便宜。”

大家听了,都笑了。笑声在林子里回荡着,惊起了几只鸟。鸟“扑棱棱”地飞起来,在天空中转了几圈,又落回了树上。

张德贵没有上山。他站在桥头,远远地看着后山的方向。他看不见山上的人,但他能听到他们的笑声。那笑声从山上飘下来,在河面上回荡着,像一阵风吹过水面。

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是笑的痕迹,但他很快就把这个痕迹抹去了。

“德贵叔,您怎么不去?”一个路过的村民问他。

“不去。腿疼,走不动。”

那人走了之后,张德贵在桥栏杆上坐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桥下的河水,河水比冬天的时候涨了一些,水流也急了一些。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,打着旋,慢慢地往下游漂去。

他想起了李小龙说过的话——“兰花种好了,咱们村就能富起来。”富起来。他活了七十三年,从来没有想过“富”这个字。他只想吃饱饭,穿暖衣,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但现在,路要通了,兰花要种了,合作社要搞了。一切都在变,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这个变化。但他知道,他不想被落下。

孙队长是正月十六回来的。

他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车人——二十几个工人,都是去年在他手下干过的。他们从汉中老家出发,坐了八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,又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摩托车到镇上,最后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才到村里。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“累”字,但孙队长没有让大家休息。他让大家把行李放下,然后带着几个人去工地上转了一圈,检查设备、查看地形、确认施工进度。

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今年工期紧,任务重。去年因为征地的事耽误了一个多月,今年要把进度赶回来。大家加把劲,干好了年底有奖金。”

工人们听了,精神了一些。奖金这个东西,比什么动员的话都管用。

第二天一早,工地上又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。挖掘机、推土机、装载车,一齐发动起来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,像一首低沉的交响乐。放炮还没有开始——孙队长说要等地面完全解冻了再放,大概还要等半个月。

李金财听到机器的声音,从院子里走了出来。他站在门口,朝张家梁的方向望去。工地上的黄土被翻起来,堆成了一座一座的小山。装载车来来往往,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。工人们在尘土中忙碌着,像一群蚂蚁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张德贵也听到了机器的声音。他正在院子里喂鸡,听到那声音,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撒玉米。鸡们围过来,争先恐后地啄食,发出“咕咕咕”的声音。

“德贵叔,”一个邻居路过院门口,跟他打招呼,“工地又开工了。”

“嗯。”张德贵头也不抬,“听到了。”

“您不去看看?”

“看什么?有什么好看的?”

邻居笑了笑,走了。张德贵把手里最后一把玉米撒完,拍了拍手,走到院门口。他朝张家梁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只一眼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
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信封——孙队长给他的那些照片。他一张一张地看,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那团黄色的烟尘在天空中散开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
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放回柜子里,关好柜门。

“行了,”他对自己说,“过去了。”

二月中的一天,李小龙接到了省农科院陈专家的电话。

“小李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我们院里批了一个项目,专门支持秦巴山区的兰花产业发展。你们村的兰花基地可以作为项目的示范点,我们提供种苗和技术支持,你们负责种植和管理。”

李小龙听了,心里一喜:“陈专家,太好了!那我们需要做什么?”

“你们先平整好土地,做好苗床。我三月初派人过去,带一批种苗过来,教你们怎么种。第一批先种两亩,看看效果。效果好再扩大。”

“好!我一定准备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李小龙兴奋地在院子里转了几圈。李金财坐在台阶上晒太阳,看着儿子转圈,忍不住笑了。

“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
“爸,陈专家说要把咱们村作为兰花产业的示范点,提供种苗和技术支持!”

“那好啊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那你还不赶紧去准备?”

“我这就去。”李小龙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“爸,你跟我一起去吧。你经验多,帮我把把关。”

李金财想了想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“走。”

父子俩上了后山。李小龙选了一块地势平坦、土质疏松、排水良好的地方,大约有两亩。他用皮尺量了尺寸,在地上打了几个桩,拉了绳子,把苗床的范围圈了出来。

“就这儿了。”他说,“爸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李金财蹲下来,捏了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。土是褐色的,松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
“不错。土质好,排水好,光照也合适。”他把土扔掉,站起来,“但有一个问题——这地方离村子有点远,走路要二十分钟。以后你们每天要上来干活,来回跑,累不累?”

“累也得干。”李小龙说,“等路修好了,可以骑摩托车上来了。”

“路修好还要两年呢。”

“那就先走路。锻炼身体。”

李金财笑了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
父子俩在山上待了一整个下午。他们把苗床的范围确定好,把需要清理的杂草和碎石标了出来,又测量了土壤的酸碱度——用陈专家寄来的试纸,插进土里,等几分钟,比对色卡。结果是pH值6.5,偏酸性,非常适合兰花生长。

“好地。”李金财说,“这地方种兰花,肯定行。”

李小龙把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,拍了照片,发给了陈专家。陈专家很快回复了:“数据很好,三月初派人过去。”

二月底的一个傍晚,李金财在院子里收到了一封信。

信是镇上送来的,牛皮纸信封,上面盖着红章。他拆开一看,是一份通知——《关于做好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工作的通知》。通知上说,本届村民委员会任期即将届满,根据相关法律法规,将于三月底进行换届选举。通知要求各村做好选举前的准备工作,包括选民登记、候选人提名、竞选演讲等。

李金财把通知看了两遍,然后放在桌上,点了一根烟。

李小龙从屋里出来,看到父亲在抽烟,又看到桌上的通知,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。

“爸,真的要换届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真的不干了?”

“不干了。”李金财吐了一口烟,“干了八年,够了。”

“那你打算干什么?”

“种花。种兰花。”李金财笑了,“你不是搞了合作社吗?我入股。以后我就是你的社员了。”

李小龙看着父亲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不做村主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。在他的印象里,父亲就是村主任,村主任就是父亲。这两个身份是长在一起的,分不开的。但现在,父亲要主动把这个身份卸下来了。

“爸,”他说,“你觉得谁会接你的班?”

“不知道。谁愿意干谁干。”李金财把烟头掐灭,“反正我不干了。”

他的语气很坚定,但李小龙听出了那坚定下面的一丝不舍。当了八年村主任,他为这个村做了很多事。修路、打井、建水塔、征地、争取补偿、修桥、修水渠。这些事,每一件都不容易。他付出了心血,也付出了健康——他的血压高,跟这些年的操劳不无关系。但他说不干就不干了,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你舍得吗?”
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舍得。有什么舍不得的?”他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枝上的芽苞。芽苞已经比前几天大了许多,有些已经微微张开了嘴,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花瓣。

“你看,”他说,“这些花要开了。去年我种的时候,还不知道能不能活。现在它们活了,要开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村主任也是一样。我干了八年,该做的都做了。村子的路修了,水通了,地征了,桥修了,水渠修了。剩下的,该让年轻人干了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看着李小龙。

“小龙,你好好干。把兰花合作社搞起来。让村里人看看,不靠种地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李金财也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。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,然后又继续走了。

三月的第一天,工地上响起了今年的第一声炮。

孙队长在放炮之前,让人用喇叭喊了三遍:“乡亲们,要放炮了,躲远点——”这次喊话的不是那个四川小伙子了,换了一个本地人,普通话标准多了,声音也洪亮。赵兰花在院子里听到了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“轰——隆——”

炮声在山谷里回荡着,比去年冬天的声音大了一些,因为地面解冻了,声音传得更远。大地在颤抖,窗户在振动,河水在波动。但这一次,没有人惊慌。鸡们只是抬了抬头,又继续刨食。狗们连叫都没叫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
李金财正在村委会里整理换届选举的材料,听到炮声,头都没抬。他已经习惯了。

张德贵正在桥头上坐着,听到炮声,也没有抬头。他看着桥下的河水,河水被震得泛起了涟漪,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,像一朵一朵的花。

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释然,又像是接受。

“地没了,”他低声说,“路来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朝家里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工地。张家梁的坡顶已经被挖掉了一大半,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坑。坑里,挖掘机和推土机正在忙碌着,像一群蚂蚁在搬运食物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走。

他的步子比去年稳了一些,背也比去年直了一些。虽然地没了,但他修了一座桥。桥在,他就在。他的根从张家梁上拔了出来,但又在桥头上扎了下去。新的根,比老的根更深,更牢。

他走过桥头的时候,遇到了几个放学回家的孩子。孩子们背着书包,蹦蹦跳跳地从桥上跑过,像一群小鹿。

“德贵爷爷好!”他们齐声喊道。

张德贵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,递给他们。孩子们接过去,甜甜地笑了,然后跑远了。

张德贵站在桥头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阳光照在桥面上,钢板的银灰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唱歌。
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了家。

(第二卷第一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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