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十一月将尽,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。
大青山的山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,远远望去,像一个人白了头。山腰以下的树叶几乎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张着,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。村子里的银杏树倒是正好看的时候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,软绵绵的,像走在毯子上。
工地上还在放炮,但村民们已经习惯了。第一次放炮的时候,全村的狗叫了半个小时;现在,狗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顶多“呜”一声,翻个身继续睡。鸡们也恢复了生蛋,赵兰花家的三十只鸡一天能捡二十五个蛋,比放炮之前还多。赵兰花说这是“因祸得福”——“炮声把鸡吓醒了,吓醒了的鸡下蛋更勤快。”这话有没有道理另说,但她自己信了,逢人就说。
孙队长说话算话。从第二天开始,每次放炮之前,他都让人用喇叭喊话。喊话的是个四川小伙子,嗓门大,普通话不标准,喊出来的是“乡亲们,要放炮了,躲远点——”,但那股子四川味儿让“放炮”听起来像“放屁”,第一次喊的时候,赵兰花在院子里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放屁?谁放屁?”她学着那个四川口音,自己把自己逗乐了。
后来她跟孙队长说了这事,孙队长也笑了,让那个小伙子改成喊“爆破警告”。小伙子练了好几天,终于把“爆破”两个字说标准了,但“警告”还是带着四川味儿,听起来像“紧搞”。赵兰花说:“算了算了,就这样吧。反正听得懂就行。”
孙队长还在工地周围立了几块警示牌,上面写着“爆破作业区,闲人免进”。牌子是铁皮的,红底白字,很醒目。他又在村子里的几个路口贴了公告,把每天放炮的时间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上午八点到九点一次,下午三点到四点一次。公告是用大红纸写的,贴在村委会门口的公告栏上,风吹日晒了几天,颜色褪了一些,但字还能看清。
李金财让人在村里的大喇叭上念了一遍公告,又用通俗的话解释了一下:“各位村民注意了,工地上放炮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到九点、下午三点到四点。在这个时间段里,大家不要靠近工地,看好自家的孩子和牲口。安全第一,出了事谁也担不起。”
大喇叭是李金财当村主任第一年安装的,用了八年了,声音有点劈,但还能用。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,在村子上空回荡着,家家户户都能听见。有人嫌吵,说“金财的声音跟破锣似的”。但没有人真的抱怨——大家都知道,这是为了安全。
张德贵每天还是在那个时间去桥头坐着。但他不再看工地了——他把目光收回来了,看河水,看桥,看孩子们上学。桥修好之后,孩子们上学不用绕三里路了,每天从桥上走过,蹦蹦跳跳的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张德贵看着他们,心里就踏实。
有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——硬水果糖,花花绿绿的——递给他们。孩子们接过去,甜甜地叫一声“德贵爷爷”,他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有人问他:“德贵叔,您每天在桥头坐着,不无聊吗?”
他说:“不无聊。我看着桥,心里踏实。”
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,但每次说的时候,语气都不一样。第一次说的时候,是自豪;第二次说的时候,是欣慰;现在说的时候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平静,又像是满足。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歇脚的地方。他不急着赶路了,也不急着回去了。他就坐在那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,觉得一切都还好。
二
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,李小龙在村委会里召开了兰花合作社的第一次筹备会。
来的人不多——李老八、李二狗、赵兰花、还有几个村里的妇女。张德贵没有来,他托人带了一句话:“我支持,但我不管事。你们年轻人干。”刘大脑袋也没有来,他的水渠修好了,正忙着给冬小麦浇水,没空。
会议室里生了一个铁皮炉子,炉子里烧着柴火,火苗舔着炉壁,发出“呼呼”的声音。炉子上坐着一个铁壶,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冒着白汽。会议室里暖烘烘的,跟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李小龙坐在主席台上,面前摊着一沓材料——兰花合作社的章程、入股说明、分红方案、三年发展规划。这些材料是他花了两个星期准备的,打印出来,人手一份。李老八不识字,他把自己的那份揣进口袋里,说“回去让秀英念给我听”。
“各位叔叔、婶婶,”李小龙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商量兰花合作社的事。这个事,我之前跟大家说过,今天把具体的方案拿出来,大家看看,有什么意见尽管提。”
他先介绍了合作社的章程。合作社的名字叫“李家洼村兰花种植专业合作社”,性质是村集体领办、村民自愿入股的合作经济组织。合作社的目标是:利用后山林地的资源优势,发展林下兰花种植,打造特色产业,增加村民收入。
“合作社的股份分为两种,”李小龙翻到材料的一页,“一种是资金股,一种是资源股。资金股是用钱入股,每股一千块,年底按股分红。资源股是用林地入股,后山的集体林地是咱们村的共同资源,每家每户都有份,所以资源股是人人有份的,不用出钱,年底也能分红。”
赵兰花举手问:“资源股怎么算?每人多少股?”
“资源股的分配方案是:以户为单位,每户一股。不管是三口之家还是五口之家,都是一股。这样最公平。”
赵兰花想了想:“那单身汉呢?一个人也是一股?”
“对。一个人也是一股。”
“那外来户呢?在咱们村住了十几年的,算不算?”
“算。只要户口在咱们村的,都算。”
赵兰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李二狗翻着材料,看得很仔细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着,一行一行地看,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小龙,”他抬起头,“这个分红方案——‘按股分红,多股多得’——意思是钱多的分得多,钱少的分得少?”
“对。这是合作社的基本原则。”
“那穷人怎么办?没钱入股,就分不到红?”
“二狗叔,您说得对。所以我才设计了资源股。资源股是人人都有的,不需要出钱。而且我还打算从村集体的收入里拿出一部分钱,给村里的困难家庭代交股金,让他们也能参与分红。”
李二狗点了点头,但表情还是有点犹豫:“小龙,我不是反对你。我就是担心——这个合作社,会不会变成跟以前一样?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,没钱的人越来越没钱?”
李小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二狗叔,您这个担心很有道理。合作社要搞成功,最重要的是公平。所以我设计了几个制度来保证公平——”
他翻到材料的另一页:“第一,监事制度。合作社的监事会由村民选举产生,负责监督财务和经营。监事会的成员不能是合作社的管理人员,保证独立性。第二,公开制度。合作社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,都要张榜公布,接受大家监督。第三,一人一票制度。合作社的重大决策,不是按股投票,是一人一票。不管你是大股东还是小股东,都有一票。”
李二狗听完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这几个制度好。有监督、有公开、有民主,就不怕出问题。”
赵兰花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监事会里要有妇女。不能全是男人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兰花婶,您说得对。监事会里一定要有妇女代表。我建议由您来当这个代表。”
赵兰花摆了摆手:“我当不当无所谓。但一定要有。”
李老八一直在旁边听着,没有插嘴。他端着搪瓷缸子,一口一口地喝茶,表情很平静。等大家都说完了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小龙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
“八爷爷,您说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——股份、分红、监事会——我都不太懂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后山那片林子,是咱们村的风水林。你在林子里种兰花,我不反对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能砍树。一棵都不能砍。”
李小龙认真地点头:“八爷爷,您放心。一棵树都不砍。兰花是种在树下的,不占地方,也不需要砍树。这叫‘林下种植’,是省农科院专家推荐的方式,既保护了林子,又发展了产业。”
李老八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林子不能动。动了林子,风水就破了。风水破了,什么都搞不成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郑重,像是在交代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大家都安静地听着,没有人笑他“迷信”。在李家洼村,李老八的“风水”是所有人都尊重的——不是因为他们都信风水,而是因为他们尊重这个老人,尊重他对这片林子的感情。
筹备会开了两个多小时,把合作社的章程、入股方案、分红办法都讨论了一遍。李小龙把大家的意见记录下来,准备修改之后再次征求意见。他预计在春节之前正式成立合作社,春节之后开始引种育苗。
散会之后,李二狗走到李小龙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小龙,你今天这个会开得好。把话说清楚了,把规矩定下来了,大家心里就有底了。但有一件事,你还要再想想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刘大脑袋。”李二狗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今天没来。他是河滩地上最大的户,他的态度很重要。你要是不把他拉进来,他以后可能会闹。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二狗叔,您说得对。我明天去找他谈谈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李二狗说,“我在村里人头熟,有些话我来说比较方便。”
李小龙看着李二狗,心里涌起一股感激。他知道李二狗这个人精于算计,但在这件事上,他是真心想帮忙。
“二狗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?”李二狗摆了摆手,“都是一个村的。合作社搞好了,大家都有好处。我不是帮你,是帮我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但李小龙知道,李二狗能说出这话,说明他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事。
三
第二天一早,李小龙和李二狗去了刘大脑袋家。
刘大脑袋正在院子里给冬小麦浇水。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,清亮亮的,从后山的泉眼一直引到他的地里。他站在地头上,看着水流进麦田,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。这水渠是李金财帮他修的,他一直记着这个情。
“大脑袋叔!”李小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。
刘大脑袋抬起头,看到李小龙和李二狗,擦了擦手,走过来。
“小龙?二狗?进来坐。”
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。刘大脑袋的老婆陈改花从屋里端出几杯茶,放在桌上。茶是粗茶,但很烫,在冷天里喝着很舒服。
“大脑袋叔,”李小龙开门见山,“昨天合作社的筹备会您没来,我今天是特意来跟您汇报一下的。”
刘大脑袋摆了摆手:“汇报什么?我又不是领导。”
“您是河滩地上的大户,您的意见很重要。”李小龙把合作社的方案简单说了一遍,重点讲了资源股和一人一票的制度。
刘大脑袋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你这个合作社,我不反对。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后山的林地是集体的,人人有份,这个我同意。但河滩地上的地呢?也是集体的,为什么没有份?”
李小龙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。
刘大脑袋继续说:“我不是要争什么。我就是觉得——后山那片林子,你们张家梁上的人家离得近,方便去种兰花。我们河滩地上的人家离得远,去一趟要半个小时。你们占了地利,我们吃了亏。这个账,你算过没有?”
李小龙沉默了。他确实没有算过这个账。
李二狗在旁边开口了:“大脑袋,你说的这个问题,有道理。但你也要想想——河滩地上的地,虽然没有被征,但金财哥给你修了水渠,解决了灌溉问题。你的地现在变成了水浇地,产量提高了一大截。这也是好处啊。”
刘大脑袋点了点头:“水渠的事,我记着金财哥的情。但一码归一码。水渠是水渠,合作社是合作社。合作社的事,不能因为修了水渠就不考虑了。”
李小龙想了想,说:“大脑袋叔,您说得对。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考虑到。我回去想一想,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公平的解决办法。”
刘大脑袋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期待。
“小龙,你比你爸强。你爸做事精明,但你做事公道。精的人可能走不远,但公道的人一定能走远。”
李小龙笑了笑:“大脑袋叔,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刘大脑袋站起来,“合作社的事,我支持。但你得把河滩地上的人家也算进去。不能让我们觉得被落下了。”
“我一定会的。”李小龙也站起来,“大脑袋叔,谢谢您。”
从刘大脑袋家出来,李二狗对李小龙说:“小龙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二狗叔,我觉得大脑袋叔说得有道理。合作社不能只考虑张家梁上的人家,也要考虑河滩地上的人家。不然的话,以后肯定会出矛盾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解决?”
“我想了两个方案。一个是把河滩地上的地也纳入合作社的资源股范围,但股份比例比林地低一些,因为林地的价值更高。另一个是在河滩地上也搞一个项目——也许不是兰花,是别的东西,比如蔬菜种植或者水产养殖。让河滩地上的人家也有一个增收的渠道。”
李二狗听了,点了点头:“这两个方案都不错。但你得想好了再做,不能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小龙说,“二狗叔,谢谢您今天陪我一起来。”
“谢什么?”李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龙,你记住一句话——在农村,做事最重要的不是聪明,是公道。你公道了,大家就服你。你不公道,再聪明也没用。”
李小龙看着李二狗,忽然觉得这个瘦得像豆芽的男人,心里有一杆很准的秤。他平时精于算计,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,他分得清轻重。
“二狗叔,我记住了。”
四
十二月中的一场雪,把李家洼村变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。
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。一开始是细细的、碎碎的,像盐末子撒下来,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后来越下越大,变成了鹅毛大雪,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铺天盖地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床巨大的棉被。
早晨起来,李金财推开院门,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月季花被雪压弯了枝头,只露出几朵红色的花朵,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。墙头上的丝瓜藤被雪覆盖着,像一条白色的蛇。远处的山、近处的房子、村口的道路,全都白了,白得晃眼。
“好大的雪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。
李小龙从楼上下来,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戴着毛线帽,缩着脖子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雪景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冷得刺鼻,但很清新,像薄荷一样,吸进去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“爸,这雪下得好大。”
“嗯。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。”李金财扫着雪,头也不抬,“瑞雪兆丰年。明年的庄稼会长得好。”
“爸,地都征了,哪还有什么庄稼?”
李金财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扫:“我说的是兰花。兰花也是庄稼。”
李小龙笑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兰花也算庄稼,但父亲这么说,他觉得也对。在农民的眼里,地里长的东西都是庄稼。苞谷是庄稼,麦子是庄稼,白菜是庄稼,兰花也是庄稼。只要能从土里长出钱来,就是好庄稼。
他拿起另一把扫帚,跟父亲一起扫雪。父子俩一前一后,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,堆在墙角。花猫从屋里跑出来,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。它在雪地上转了几圈,觉得冷,又跑回屋里去了。
扫完院子,李金财说:“走,去桥头看看。”
两个人踩着雪,朝桥头走去。雪很深,没过了脚踝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村子里很安静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只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在白色的天空中画出几道灰色的线。
桥头上已经有人了——张德贵坐在桥栏杆上,身上落了一层雪,像一个雪人。他来得比谁都早,不知道坐了多久了。
“德贵叔!”李金财快步走过去,“您怎么在这儿坐着?这么冷的天,会冻坏的。”
张德贵抬起头,他的眉毛和胡子上都是雪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,“我穿了棉袄,厚着呢。”
“那也不能在这儿坐着。走,去我家喝碗热汤。”
张德贵摇了摇头:“我不去。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李金财知道劝不动他,就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李小龙也坐下来,三个人并排坐在桥头上,看着河面上的雪。
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,冰上覆盖着白雪,看不出来是河还是地。只有桥下的水流还在哗哗地响着,从冰层下面流过去,声音闷闷的,像一个人在捂着嘴说话。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说,“你说,这条河冻住了,下面的鱼知不知道上面在下雪?”
李金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德贵叔,您又来了。鱼在水里,看不见雪。”
“对。鱼看不见雪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就像咱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。只有跳出来,才能看见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但雪化了之后,水会涨。鱼就知道,上面发生了什么。”
李金财看着张德贵,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儿说的话越来越有道理了。不是那种书本上的道理,是那种从生活里长出来的道理。像一棵树,没有人教它怎么长,但它就是长了,而且长得直、长得正。
“德贵叔,”李小龙在旁边说,“您说的这个道理,我懂。咱们村现在就像河里的鱼,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但等路修好了,咱们就能跳出来了。”
张德贵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小龙,你懂我。你比你爸懂我。”
李金财在旁边笑着说:“德贵叔,您这话说的,好像我不懂您似的。”
“你懂。但你太忙了,没时间想这些。”张德贵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走了。回去吃饭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。
“金财,小龙,你们说——等路修好了,咱们村会变成什么样?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会变成一个大花园。后山上种满了兰花,河滩地上种满了蔬菜,村里的房子翻新了,路也修好了。外面的人来咱们村旅游,买兰花,吃农家饭。咱们不用出去打工,在家门口就能挣钱。”
张德贵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敢情好。但我怕是看不到了。”
“德贵爷爷,您怎么看不到?”李小龙说,“您身体这么好,再活二十年没问题。”
张德贵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慢慢地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巷子口。
李金财看着那串脚印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你德贵爷爷这辈子不容易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没享过什么福。你搞那个兰花合作社,搞好了,让他也享享福。”
“爸,我会的。”
五
雪停了之后,天气更冷了。
大青山上的雪没有化,反而越积越厚,远远望去,像一顶巨大的白帽子戴在山顶上。村子里的道路被雪覆盖着,走起来很滑。李金财组织村里的年轻人扫了几天的雪,把主要的道路清理出来,方便大家出行。
工地上停工了。不是因为下雪——工程机械不怕冷——是因为冻土。地面冻得太硬了,挖掘机挖不动,放炮的效果也不好。孙队长跟李金财说,要停工一个月,等开春了再复工。
“正好,”孙队长说,“工人们也要回家过年了。一年没回去了,想老婆孩子了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那你们好好过年。开春了再来。”
孙队长走之前,特意去跟张德贵告了个别。
“张大爷,我们要停工了。开春再来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回去吧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张大爷,我给您留了点东西。”孙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,“这是我们工地上的一些照片,拍的是张家梁施工的过程。从第一铲土到最后一炮,都有。我让人洗出来了,给您留个纪念。”
张德贵接过信封,打开来,里面是一叠照片。第一张是张家梁原来的样子——一片绿油油的苞谷地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第二张是第一铲土,挖掘机的铲斗插进泥土里,黄土翻起来。第三张是第一炮,一团黄色的烟尘从地面上腾起来,像一朵蘑菇云。后面的几张是施工过程中的各个阶段——挖土、爆破、运输、填方。
张德贵一张一张地看着,看得很仔细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孙队长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张大爷,您保重身体。开春了我再来看您。”
孙队长走了之后,张德贵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揣进口袋。他走到桥头上,坐了一会儿,然后回家,把信封放在柜子里,跟他爹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六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李家洼村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过年。扫房子、蒸馒头、炸丸子、杀年猪、贴窗花、写春联。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年味——那是油炸食品的香味、鞭炮的火药味、还有家家户户灶台上飘出来的蒸汽,混在一起,让人闻了就觉得暖和。
李金财家的年猪是腊月二十杀的。杀猪的是李二狗——他不光是兽医,还是村里最好的杀猪匠。他杀猪的手法利落,一刀下去,猪连哼都不哼一声就倒了。然后他熟练地褪毛、开膛、分割,两个小时就把一头两百多斤的猪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李金财留了半扇猪肉自家吃,另外半扇分给了村里的几户困难家庭——王寡妇家、李老八家、还有几户老人。他分肉的时候没有声张,是天黑之后悄悄送去的。他用报纸把肉包好,放在人家门口,敲敲门就走了。人家开门看到地上的肉,就知道是李金财送的——村里只有他会这么干。
赵兰花家的年猪杀得更早。她家养了三十只鸡、两头猪、一群羊,是村里养殖最多的户。她杀了一头猪,留了一半自家吃,另一半拿到镇上去卖,换了些钱给孩子们买新衣服。她在井台上洗衣服的时候,跟人炫耀:“我家的猪,喂的是玉米和糠,没喂过饲料。肉香得很,在镇上一斤比别家的贵两块,还抢着要。”
李老八家的年货是儿媳妇孙秀英准备的。她蒸了一锅馒头,炸了一盆丸子,还包了饺子。李老八坐在厨房里,看着她忙活,心里很踏实。他端着一杯热茶,慢慢地喝着,偶尔说一句:“秀英,饺子馅里多放点葱,你爸爱吃。”孙秀英说:“爸,我知道了。您坐着吧,别操心。”
李老八的儿子李大军从镇上回来了,带回来几瓶好酒和一条好烟。他坐在堂屋里,跟父亲聊天,聊的是镇上的生意、村里的新闻、还有李小龙的兰花合作社。
“爸,小龙那个合作社,您觉得能搞成吗?”
“能。”李老八说,“那个小伙子有脑子,做事也踏实。不像他爸那么精,但比他爸实在。实在的人能成事。”
李大军点了点头:“那我投点钱?”
“投。投一点。不多投,也不不投。投个三五千的,亏了也不心疼,赚了也是好事。”
李大军笑了:“爸,您这算盘打得精。”
“不是我精,是日子教会我的。”李老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这年头,什么事都不能太贪,也不能太怕。太贪了容易上当,太怕了什么都做不成。不贪不怕,刚刚好。”
张德贵家的年过得简单。他一个人住,儿子张建国在外面打工,要腊月二十八才能回来。他把房子打扫了一遍,在门上贴了一副红对联,在窗户上贴了一个“福”字——倒着贴的,“福到”的意思。
他还在院子里点了一挂鞭炮。鞭炮不长,只有一百响,“噼里啪啦”地响了一阵,在地上留下一片红纸屑。红纸屑落在白雪上,红白相间,很好看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红纸屑,忽然想起了他女人。她活着的时候,过年是最忙的时候。她要蒸馒头、炸丸子、包饺子、做年糕,从早忙到晚,忙得脚不沾地。他让她歇一会儿,她不肯,说“过年就得忙,忙了才像过年”。她走了之后,过年就冷清了。他一个人,做不了那么多东西,也吃不了那么多东西。
他走进屋里,从柜子里拿出那个信封——孙队长给他的那些照片。他一张一张地看,看了很久。最后一张是张家梁的最后一次爆破,那团黄色的烟尘在天空中散开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放回柜子里,跟他爹的照片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关好柜门,走到院子里,又站了一会儿。
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。远处的工地上静悄悄的,没有机器的轰鸣声,没有工人们的吆喝声,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。
“爹,”他低声说,“过年了。你在那边好好的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屋里很暖和,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,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。他坐在炉子前面,倒了一杯茶,慢慢地喝着。茶是热的,喝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
七
腊月二十八,张建国回来了。
他从省城坐班车到县城,再从县城坐摩托车到镇上,最后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才到家。他带回来一个大包,里面装着给父亲买的棉袄、棉鞋、帽子、手套,还有一条好烟和两瓶好酒。
张德贵看到儿子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那种笑容不常见——张德贵很少笑,但每次看到儿子回来,他都会笑。那个笑容很短,只有几秒钟,然后就收起来了,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张建国说,“爸,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还是那样。”
张建国把棉袄拿出来,让父亲试穿。棉袄是深蓝色的,厚实暖和,领口有一圈毛领子。张德贵穿上之后,在屋里走了两步,点了点头:“合身。多少钱?”
“没多少钱。你别管了。”
“怎么能不管?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“爸,你就别跟我客气了。”
张德贵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棉袄脱下来,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然后他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拿出那个信封。
“建国,你看看这个。”
张建国接过信封,打开来,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照片。他看得很仔细,每一张都看了很久。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爸,这是——”
“张家梁。最后一次爆破。”张德贵的声音很平静,“孙队长给我的。留个纪念。”
张建国看着那张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那团黄色的烟尘在天空中散开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他知道,那朵花下面,是他父亲种了五十年的地。
“爸,”他说,“你还好吗?”
“好。有什么不好的?”张德贵的语气很硬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里面有东西在闪烁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、更亮的东西。
张建国没有再问。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走到父亲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父亲的手。父亲的手很粗糙,骨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那是一只种了一辈子地的手。
张德贵愣了一下。他不习惯这样——他的儿子从来不握他的手。他们父子之间,从来没有这样的举动。但今天,他没有把手抽回来。他让儿子握着,握了很久。
“爸,”张建国说,“明年我不出去了。”
张德贵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明年我不出去打工了。我回来帮你。”
“帮我?帮我什么?地都没了,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种兰花。小龙搞的那个合作社,我想入股。”
张德贵看着儿子,目光里有惊讶,也有疑惑。
“你在外面干得好好的,回来干嘛?”
“爸,我在外面干了十五年了。累了。我想回来。”
张德贵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手从儿子的手里抽出来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不觉得凉。
“行,”他说,“回来吧。回来也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八
除夕那天,李金财家的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。
一张是供桌,上面摆着祖先的牌位和供品——米饭、猪肉、豆腐、酒。李金财在供桌前点了三炷香,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在旁边,看着香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天花板上散开。
另一张是饭桌,上面摆满了菜——红烧肉、清炖鸡、炒腊肉、蒜蓉茄子、凉拌黄瓜、西红柿鸡蛋汤、还有一盘饺子。李金财坐在主位上,李小龙坐在他旁边。父子俩对面坐着,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、两个酒杯。
“爸,就咱们两个人?”李小龙问。
“嗯。就咱们两个。”李金财倒了两杯酒,“来,喝一杯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,一饮而尽。酒是苞谷酒,六十度,喝下去像吞了一团火。李小龙呛了一下,咳嗽了两声。李金财笑了:“你还是不行。在城里待久了,酒量都退了。”
李小龙擦了擦嘴:“爸,你少喝点。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大过年的,喝一点没事。”李金财又倒了一杯,“小龙,你知道你妈在的时候,过年最热闹。她一个人能做出十个菜来。我说你做那么多干嘛,吃不完。她说,过年就得丰盛,丰盛了才吉利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她走了之后,过年就冷清了。我一个人,做不了那么多菜,也吃不了那么多。今年你回来了,我多做了几个。但还是没有她做的好吃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他知道父亲在想念母亲。平时他不说,但过年的时候,这种想念就藏不住了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明年我跟你一起做。咱们多做几个菜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你?你会做什么?西红柿炒鸡蛋?”
“我会做红烧肉。在城里学的。”
“城里的红烧肉?那能叫红烧肉吗?城里的红烧肉都是瘦肉,干巴巴的,嚼不动。”
“爸,你尝了再说。”
“行。明年你来做。做不好我可不说好话。”
父子俩一边吃一边聊,聊了很久。聊兰花合作社的事,聊村里的事,聊李小龙在城里的事。酒喝了一瓶,菜吃了大半,两个人都有些醉了。
李金财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灯是节能灯,白光,照得堂屋里亮堂堂的。他看着那盏灯,忽然说:“小龙,你回来了,我心里踏实了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没有说话。
“以前你一个人在县城,我总担心你。担心你吃不好、睡不好、被人欺负。现在你回来了,天天在我跟前,我就不担心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含糊,带着酒意。
“小龙,你别嫌我啰嗦。当爹的,就是这样。儿子在跟前,心里就踏实。儿子不在跟前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”
李小龙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不想让父亲看见。
“爸,我不走了。我就在村里陪着你。”
“嗯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陪着我。也陪着你妈。”
他指了指堂屋桌上那个相框——李小龙他妈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笑得很看。
“你妈要是还在,看到你回来,肯定高兴。”
李小龙抬起头,看着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,他叫了二十八年“妈”。她走了五年了,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她的样子。她的笑容、她的声音、她做的菜的味道,都在他的记忆里,清清楚楚的,像昨天一样。
“妈,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我回来了。我不走了。”
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。此起彼伏的,“噼里啪啦”的,在夜空中回荡着。烟花也升起来了,一朵一朵的,红的绿的紫的,在天空中绽放,照亮了整个村子。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烟花。月季花在雪地里静静地开着,花瓣上落了一层雪,红白相间,很好看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凉,但很软。
“你放心吧,”他低声说,“小龙回来了。咱们家有后了。”
烟花在天空中绽放,发出“嘭嘭”的声音。那声音跟工地的炮声不一样——炮声是沉闷的、吓人的;烟花的声音是清脆的、喜庆的。炮声把地炸开了,烟花把天照亮了。一个在地上,一个在天上;一个是破坏,一个是庆祝。
李小龙走到父亲身边,站在他旁边。父子俩并排站着,看着满天的烟花。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,一朵一朵地消失,但新的烟花又不断地升起来,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明年会更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明年会更好的。”
远处的工地上,静悄悄的。挖掘机停在那里,推土机停在那里,装载车停在那里。它们在雪地里沉默着,像一群沉睡的巨兽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它们会醒来的。开春之后,它们会重新轰鸣起来,继续挖那条路。
那条路,会把李家洼村带到一个新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,没有人知道。但所有人都相信,那个地方会比现在好。
这是李家洼村的希望。也是所有人的希望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