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十一月的第一天,工地上响起了第一声炮。
那是早晨七点整,天刚亮透。大青山顶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像一条白色的纱巾缠在山脖子上。工人们已经吃过早饭,戴着安全帽在张家梁上忙碌着。孙队长站在一个刚挖出来的深坑边上,手里拿着对讲机,表情严肃。
“爆破组准备——起爆!”
“轰——”
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
那声音不像打雷,打雷是从天上来的,轰隆隆地滚过去,然后就远了。这声音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像一头沉睡了几千年的巨兽被人捅了一刀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愤怒的嚎叫。声音传出去,撞在对面的山崖上,又弹回来,在山谷里来回激荡,像一百面鼓同时被敲响。
李金财正在院子里刷牙,听到这声炮响,手一抖,搪瓷杯掉在了地上,“哐当”一声,水洒了一地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弯腰捡起杯子,拧开水龙头重新接水。他的手有一点点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这声炮响提醒他,一切真的开始了。地已经征了,协议已经签了,钱已经拿了。从现在起,张家梁不再是他熟悉的张家梁了。它变成了一个工地,一个标段,一个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。
李小龙从楼上跑下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:“爸!怎么回事?地震了?”
“不是地震。是工地上放炮。”李金财继续刷牙,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放炮?炸什么?”
“炸石头呗。张家梁下面有岩石层,光靠挖掘机挖不动,得用炸药炸。”李金财漱了漱口,把水吐掉,用毛巾擦了擦嘴,“你在城里待久了,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李小龙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听着远处传来的回声。那声音一波一波的,像海浪拍打着礁石,慢慢地减弱,最后消失在群山之间。回声消失之后,村子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狗开始叫了——先是村东头的狗叫,然后是村西头的狗跟着叫,最后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,此起彼伏,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唱。
鸡也在叫。不是打鸣的那种叫,是受了惊吓的那种叫——“咯咯哒、咯咯哒”,翅膀扑棱棱地扇着,在院子里乱飞。李金财家养的那只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,弓着背,竖着尾巴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。
李金财看着这些动物的反应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动物比人敏感,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大地在抖,天在响,它们在害怕。而人知道——人知道这是工地在放炮,是修路的一部分,是好事。但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会被震一下。那一震,不是身体上的震,是心里的震。
“走吧,”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吃了饭去工地上看看。”
二
张德贵家的狗叫得最凶。
那是一条土黄色的柴狗,养了七八年了,平时很温顺,见了生人也不怎么叫。但今天它像疯了一样,冲着张家梁的方向狂吠不止,叫声又急又尖,像是被踩了尾巴。它叫了一阵,又夹着尾巴跑回窝里,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
张德贵蹲在狗窝前面,伸手摸了摸狗的头。狗的毛在发抖,他能感觉到。
“不怕,不怕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放炮,不是打雷。不怕。”
狗抬起头,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,像是在问:“到底怎么了?地为什么要响?”
张德贵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知道是工地在放炮,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炮,不知道要放多久,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这样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的地没有了。那块他种了五十年的地,现在被人用炸药在炸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朝张家梁的方向望去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张家梁的坡顶被挖掉了一大块,露出了一片黄土,像一块被啃了一口的馒头。挖掘机在黄土上来回移动着,像一只甲虫在爬。工人们的身影很小,小得像蚂蚁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苞谷酒,拧开盖子,倒了一碗。酒是自家酿的,六十度,喝一口像吞了一团火。他一口气喝了半碗,呛得直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抹了抹眼睛,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——那是他爹,六十年前拍的,穿着一件对襟棉袄,表情严肃,像是在说“我盯着你呢”。
“爹,”他低声说,“地没了。被人炸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他忍了一会儿,没有忍住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过脸上的皱纹,滴在衣服上。他没有擦,让它流。
活了七十三年,他很少哭。他爹死的时候哭过,他妈死的时候哭过,他女人死的时候也哭过。但那几次哭,是因为人没了。这次哭,是因为地没了。人没了,你还能想念;地没了,你连想念的地方都没有了。
他哭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擦了擦眼睛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看——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。
“行了,”他对自己说,“哭够了。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——虽然地没了,但他还是习惯拿着锄头。不拿锄头,他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。他出了门,朝桥头走去。这是他每天的习惯——到桥头坐一会儿,看看河水,看看孩子们上学。
三
桥头上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王老四坐在桥栏杆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,但没有点。他的脸色有点发白,嘴唇微微发颤——他不是被炮声吓的,是被那震动吓的。他家的房子是老房子,土坯墙,瓦屋顶,年代久了,墙上有了裂缝。炮声一响,墙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,他以为房子要塌了,抱着脑袋蹲在桌子底下,蹲了五分钟才敢出来。
李二狗蹲在桥头的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他倒是没有被吓到——他这个人胆子大,什么都不怕。但他老婆被吓得不轻,炮响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菜,手一抖,刀切到了手指头,流了不少血。他给老婆包扎好之后,就出来打探消息了。
赵兰花站在桥中间,两只手撑着栏杆,看着远处的工地。她的脸色也不好看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生气。她家的三十只鸡,本来一天能捡二十多个蛋。今天早上她去鸡窝里看,就捡了五个。那五个蛋还比平时小了一圈,像是被吓缩水了。
“这一炮,把我家的鸡都吓得不下蛋了。”赵兰花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,更多的是无奈,“三十只鸡啊,一天少说二十个蛋,一个蛋八毛钱,一天就是十六块。十天一百六,一个月四百八。这损失谁赔?”
“你找孙队长赔去。”李二狗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赵兰花的声音提高了,“我这就去找他!”
“兰花,”王老四慢悠悠地开口了,“你找人家也没用。人家是修路的,又不是养鸡的。你跟他讲鸡蛋,他跟你讲炸药,你讲得过他?”
“那怎么办?我的鸡就不下蛋了?”
“过两天就好了。”王老四说,“鸡习惯了就不怕了。”
“习惯?”赵兰花的嗓门更高了,“你的意思是让我忍着?”
“不是忍着,是适应。”王老四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“兰花,你想啊,这条路要修两年。两年里,放炮是家常便饭。你能天天去跟人家吵?吵也没用。人家是按图纸施工的,该放炮就得放炮。与其生气,不如想想办法——把鸡窝搬到远一点的地方,或者用布把鸡窝罩起来,隔点音。”
赵兰花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但嘴上不肯服软:“你说得轻巧。你又不养鸡。”
“我要是养鸡,我也这么办。”王老四笑了笑,“兰花,你要是觉得麻烦,我帮你搬鸡窝。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赵兰花白了他一眼:“算了吧。你那把老骨头,别闪着腰。”
张德贵走到桥头的时候,正好听到这段对话。他在桥栏杆上坐下来,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河水,河水还是那么清,但今天的河水好像比昨天流得快了一些——也许是他的错觉。
“德贵叔来了。”王老四说了一声,把烟递过去,“抽一根?”
张德贵摆了摆手,没有接。
“德贵叔,您没事吧?”赵兰花问,“炮声吓着您了?”
“没有。”张德贵的语气很硬,“我什么没见过?这点炮声算啥。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他们都知道张德贵在硬撑—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,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痛,又像是空。
李金财从桥那头走过来。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精神不错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——是李小龙在县城给他买的,不锈钢的,亮闪闪的,上面印着一个“福”字。
“都在呢?”他笑着跟大家打招呼。
“金财,你来得正好。”赵兰花说,“这工地上放炮,把我的鸡都吓得不下蛋了。你得去跟孙队长说说,能不能小点声?”
李金财笑了:“兰花,放炮又不是吹唢呐,还能小声点?那是炸药,响了就是响了,没法调音量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的鸡就不下蛋了?”
“过两天就好了。鸡习惯了就不怕了。”
“习惯?你的意思是让我忍着?”
“不是忍着,是适应。”李金财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,“兰花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孙队长跟我讲了,放炮的事他们是有规矩的。每天最多放两次,上午一次、下午一次。放炮之前会拉警报,让大家有个准备。放完之后会等一会儿,确认安全了再让人进去。不会乱来的。”
“拉警报?”赵兰花愣了一下,“什么警报?”
“就是那种——呜呜呜的声音,跟电影里防空警报一样。你们听到警报就躲远一点,别往工地上跑。”
赵兰花撇了撇嘴:“谁往工地上跑?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。”
李金财走到张德贵身边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德贵叔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张德贵的语气还是那么硬,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德贵叔,孙队长说了,放炮大概要放两三个月。张家梁下面那一层岩石很硬,不炸不行。炸开了之后就好办了,挖掘机就能挖了。”
“两三个月。”张德贵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,“也就是说,这两三个月里,天天都要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李金财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德贵叔,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。但这是没办法的事。路要修,石头要炸。咱们签了协议,拿了钱,就得让人家干活。”
张德贵转过头来,看着李金财。他的眼睛红红的——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昨晚没睡好的那种红。
“金财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矫情?不就是一块地吗?至于吗?”
“不至于。”李金财摇了摇头,“德贵叔,您的感受我理解。换了是谁,在一块地上种了五十年,眼看着它被人炸了,心里都不会好受。这不是矫情,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张德贵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去,继续看着河水。
“金财,你这个人,说话总是让人舒服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你不装。你是真的理解人,不是嘴上说说。”
李金财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桥头上的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,然后各自散了。王老四去地里看看他的白菜——虽然张家梁上的地被征了,但他在河滩上还有一小块菜地,种了些萝卜白菜,够自己吃的。赵兰花回去想办法安置她的鸡。李二狗去村委会,说要帮李小龙整理兰花合作社的材料。
张德贵没有走。他还在桥头上坐着,看着河水。李金财也没有走,陪着他坐着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不说话,偶尔对视一眼,又各自看向远方。远处的工地上,挖掘机还在轰鸣着,装载车来来往往,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。那尘土被风吹散,飘到河面上,落下来,把河水染成了淡淡的土黄色。
“金财,”张德贵忽然说,“你说,这些鱼知不知道,河上面多了一座桥?”
李金财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它们不知道。”张德贵自己回答了,“它们在水里游,看不见桥。就像咱们在村里活着,看不见外面的世界。只有跳出来,才能看见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回去喂鸡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工地。挖掘机还在轰鸣着,铲斗一起一落,像一只巨大的啄木鸟在啄食。
“金财,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条路,对咱们村来说是好事。我虽然舍不得那块地,但我知道——不破不立。破了才能立。”
他转过身,慢慢地走了。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,像一棵松树。那棵松树的根被挖掉了,但它还没有倒。它还在站着,用最后的力量站着。
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坐在桥头上,又待了一会儿。河水流淌着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远处的工地上,工人们还在忙碌着,机器的轰鸣声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嘈杂的、但充满生机的歌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朝村委会走去。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——兰花合作社的事、水渠维护的事、村里几户困难家庭的冬储冬备的事。地征了,路修了,但日子还要过。不但要过,还要过得比以前好。这是他对村民的承诺,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。
四
下午的炮声比上午的还要响。
上午那一炮是在张家梁的东头,岩石层比较浅,炸药用得少。下午这一炮是在西头,岩石层深,用了双倍的炸药。孙队长在放炮之前拉了警报——那是一种电动的警报器,装在工地最高处的一个铁架子上,声音很尖,很刺耳,“呜呜呜”地响着,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叫。
警报响了整整一分钟。这一分钟里,工地上所有的人都撤到了安全区。孙队长拿着对讲机,一个一个地确认爆破点的安全情况。确认完毕之后,他按下起爆按钮。
“轰——隆——”
这一声比上午的大得多。大地在颤抖,像被一只巨手摇晃着。桥头的栏杆在嗡嗡地响,河面上的水纹在剧烈地波动,村子里的窗户在哗啦啦地振动。远处的山崖上,有几块松动的石头被震落下来,滚进山谷里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。
李小龙正在后山的林子里整理兰花,听到这声炮响,手里的花盆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稳住心神,把花盆放在地上,站起来朝张家梁的方向望去。透过树林的缝隙,他能看到一团黄色的烟尘从张家梁上升起来,像一朵蘑菇云。那烟尘慢慢地升上去,被风吹散,飘向远处的天空。
他掏出手机,给李金财发了一条微信:“爸,你没事吧?”
几秒钟后,李金财回复了:“没事。你呢?”
“没事。就是吓了一跳。”
“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李小龙看着这条回复,苦笑了一下。习惯了就好了——这句话,他从小听到大。小时候摔跤了,父亲说“习惯了就好了”;考试没考好,父亲说“习惯了就好了”;在城里工作不顺心,父亲也说“习惯了就好了”。以前他觉得这句话是敷衍,是父亲不会安慰人的表现。但现在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里有一种朴素的、强大的力量。它不是让你逃避痛苦,而是告诉你——痛苦是会过去的。你只要撑过去,就会习惯,习惯了就不痛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整理兰花。他把李老八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兰花分布点一一核对了一遍,在每个点上采集了土壤样本,用塑料袋装好,贴上标签。这些样本要寄到省农科院去化验,看看土壤的酸碱度、有机质含量、微量元素比例。只有了解了土壤的情况,才能确定适合种什么品种的兰花。
他在林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,直到太阳落山才下山。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。这种笑容,他在县城上班的时候从来没有过。
五
孙队长在放炮之后的第三天,挨家挨户地走访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——每到一个新工地,他都要走访周边的村民,了解他们的诉求,解决他们的困难。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,走过十几个工地,深知一个道理:路是工人修的,但也是老百姓让修的。老百姓不支持,什么都修不成。
他先去了赵兰花家。赵兰花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到孙队长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孙队长,你来得正好。”她放下手里的盆子,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,“你那个炮,把我家的鸡都吓得不下蛋了。你说怎么办?”
孙队长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。
“赵大姐,这是五百块钱。是我们施工队的一点心意,算是给您的补偿。”
赵兰花愣了一下,没有接。
“五百块?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赵大姐,您听我说。放炮的事,我们没办法避免。但给您造成的损失,我们愿意赔偿。这五百块,是买鸡蛋的钱。您拿着。”
赵兰花看着那个信封,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接过来。
“孙队长,我不是想要你的钱。我就是觉得——你们放炮之前,能不能提前说一声?让我们有个准备?”
“有。我们有警报。放炮之前会拉警报。”
“那个警报,跟鬼叫似的,谁听得懂?你得用喇叭喊。用人的声音喊。‘乡亲们,要放炮了,躲远点’——这样我们才听得懂。”
孙队长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赵大姐,您说得对。从明天开始,我让人用喇叭喊。”
赵兰花的脸色缓和了一些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孙队长又去了王老四家。王老四家的房子是老房子,墙上有裂缝。孙队长仔细看了看那些裂缝,确认是年代久了自然形成的,不是放炮震出来的。但他还是跟王老四说:“王大爷,您这房子有点老了。要是放炮的时候觉得震得厉害,您就到我们工地的板房里避一避。板房是钢架的,结实,不怕震。”
王老四摆了摆手:“不用不用。我这房子住了四十年了,结实着呢。这点炮声,震不倒。”
“那您注意安全。有什么事随时找我。”
王老四点了点头,把孙队长送到门口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孙队长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黑脸的汉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讨厌。
孙队长最后去了张德贵家。
张德贵正在院子里劈柴。他劈柴的动作很用力,每一斧头下去,木柴“咔嚓”一声裂成两半,裂口整整齐齐。他劈了一会儿,停下来擦了擦汗,看到孙队长站在院门口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张大爷,我是施工队的队长,姓孙。”
张德贵没有请他进去,继续劈柴。
“张大爷,”孙队长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“我今天是来走访的。想问问您,放炮对您有什么影响?有什么我们能做的?”
张德贵劈了一斧头,木柴裂开,弹出一块碎片,落在孙队长的脚边。
“影响?”张德贵头也不抬,“我的地被你们炸了,你说有什么影响?”
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:“张大爷,我知道您舍不得那块地。我也种过地,我知道地的分量。”
张德贵的斧头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你种过地?”
“种过。我是汉中农村的,家里有七亩地。我爹现在还种着呢。”
张德贵放下斧头,转过身来,看着孙队长。他的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但还是很硬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,地被炸了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队长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您讲道理的。我是来跟您说——我们会尽量把对您的影响降到最低。放炮的时间、药量,都会控制在安全范围内。您要是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,随时找我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去。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张德贵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揣进口袋里。
“孙队长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们修这条路,要修多久?”
“两年。两年之后通车。”
“两年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两年之后,我七十五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别的,转过身去,继续劈柴。
孙队长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张德贵的声音:
“孙队长。”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你的名片我收下了。有什么事,我会找你。”
孙队长点了点头,走了。
六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李金财接到周处长的电话。
“李主任,告诉您一个好消息。省里批了一笔专项资金,专门用于高速公路沿线的绿化工程。我给咱们村争取了一部分,可以在工地周围种一些树,既能美化环境,又能减少噪音和扬尘。”
李金财听了,心里一喜:“周处长,太好了!能批多少?”
“二十万。够种两千棵树了。”
“两千棵?这么多?种在哪儿?”
“工地的边坡上、道路两边、还有村子里。您看看哪些地方需要绿化,报个方案给我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,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“周处长,我有个想法。张家梁上被挖掉了一大块,留下一片黄土坡,很难看。能不能在那片黄土坡上种点什么东西?种点草、种点花,让它好看一点。”
周处长沉默了一会儿:“李主任,这个想法很好。但张家梁是施工区域,种了草之后还要挖,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“不是现在种。是等路修好了之后种。张家梁上被挖掉的那一块,以后不会再用了吧?”
“不会。路基修好之后,边坡是要做绿化的。这个已经在规划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金财说,“周处长,我不是要干涉你们的施工。我就是觉得——张家梁是咱们村的一块地,现在被征了,被挖了,但我不想让它变成一片荒地。我想让它变成一片绿地,一片花园。这样,村里人看着也舒服。”
周处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主任,我理解您的心情。这样吧,绿化的事我来安排。等路基修好了,边坡做完防护,我就让人在张家梁上种上草、种上花。让那块地重新绿起来。”
“周处长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挂了电话,李金财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月光照在月季花上,花朵的颜色变得朦朦胧胧的,红的像粉的,粉的像白的,白的像银的。
他想起了张德贵说过的话——“不破不立。破了才能立。”
地破了,路立起来了。路立起来了,日子就能立起来了。这是大势所趋,谁也挡不住。但他不想让“破”的代价白付。他要让张家梁重新绿起来——不是为了种地,是为了纪念。纪念那块养了李家洼村六代人的土地,纪念那些在这块土地上流汗流泪的人,纪念一个时代结束和另一个时代开始的那个瞬间。
他站起来,走到月季花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很软,很滑,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。
“你放心吧,”他低声说,“我会把这块地弄好的。让它比以前还好看。”
丝瓜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答。
远处的工地上,最后一辆装载车卸完了土,熄了火。工人们收工了,三三两两地走回板房,说笑着,打闹着。板房里的灯亮了,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。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,混着柴油和泥土的气息,在夜风中飘散。
李家洼村的夜晚,安静下来了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明天早上七点,炮声还会响起。明天的明天,也会。一直响到路修好为止。
他们会习惯的。就像李金财说的——习惯了就好了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