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协议签完之后的第三天,第一笔补偿款就下来了……补偿款发下去之后,李金财做的第一件事,是兑现他对张德贵的承诺——修桥。”
“转眼到了九月。迁坟的事,李金财一直没有催大家,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在准备着。”
一
协议签完之后的第三天,第一笔补偿款就下来了。
这个速度比李金财预想的快得多。他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十天半个月,没想到周处长那边效率这么高。后来他才知道,这是周处长特意打了报告,把李家洼村的补偿款列为“第一批优先发放”的项目。周处长在电话里跟他说:“李主任,村民们配合得好,我们也不能让人家等。钱早一天到,大家早一天安心。”
李金财挂了电话,心里对周处长又多了一分敬意。这个人说话算话,办事利索,不拖泥带水。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还能保持这样的作风,不容易。
补偿款是直接打到各户的银行卡上的——这是张德贵当初提的建议,李金财跟周处长说了,周处长二话没说就同意了。他说:“这样也好,省了中间环节,村民放心,我们也省事。”
钱到账的那天,村子里跟过年一样热闹。
王老四家的儿子从外地打来电话,说卡上多了十几万,问是怎么回事。王老四在电话里说:“征地补偿款。你金财叔帮咱们争取的,比原来多了六千一亩。”他儿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,连在旁边的人都听得见:“真的?金财叔这么厉害?”王老四说:“那当然。你金财叔是什么人?是咱们村的村主任。”
张德贵家的补偿款是最多的——五亩六分地,二十一万零五百六十元。他拿到银行短信的时候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说。他儿子张建国在旁边瞄了一眼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爸,这么多?”张德贵把手机收起来,淡淡地说:“多什么多?地没了,这点钱算什么。”但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硬了。
赵兰花在井台上洗衣服的时候,嘴里哼着小曲儿。旁边的人问她:“兰花婶,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她说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今年的水特别凉快。”大家都知道她家的补偿款到账了,但没有人戳破——在李家洼村,高兴的事不需要说出口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
李二狗那天晚上一个人喝了一瓶苞谷酒,喝得醉醺醺的,在院子里唱了一晚上的秦腔。他老婆骂了他半夜,他也不恼,嘿嘿地笑着,说:“老婆,咱们有钱了。你不是一直想买个洗衣机吗?明天就去镇上买。”他老婆说:“买什么洗衣机?先把家里的债还了。”李二狗说:“还债还债,都听你的。”
只有刘大脑袋那边没什么动静——河滩地不在征收范围内,他一分钱都没拿到。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闹,因为李金财答应给他修水渠的事,他记在心里。他是个讲理的人,知道李金财没有忘记河滩地上的人家,这就够了。
补偿款发下去之后,李金财做的第一件事,是兑现他对张德贵的承诺——修桥。
二
修桥的事,李金财跟周处长提过。周处长说,修桥不属于征地补偿的范围,不能从项目资金里出。但他可以帮忙协调一下县交通局,争取一笔“农村道路改善工程”的资金。
“能争取多少?”李金财问。
“这个不好说。我尽量。”
周处长没有食言。一周之后,县交通局的人来村里实地考察了一趟,测量了河道的宽度、水深、两岸的地形。又过了一周,批复下来了——县交通局同意拨款八万,用于修建一座人行桥。
八万块,修一座人行桥,够了。但不是那种水泥桥,是那种钢架桥——简单、实用、省钱。李金财算了算,八万块刚好够买材料和付工人的工资,村里不需要再贴钱。
张德贵知道这个消息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德贵叔,怎么了?”李金财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张德贵说,“我在想,这八万块是县里出的,不是用我的钱修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吗?桥修好了,大家都能用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张德贵摇了摇头,“我说过,我要拿自己的钱修桥。这个话,不能说了不算。”
李金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德贵叔,您还真较真。”
“我不是较真。我是说话算话。”
张德贵从银行里取出了五万块钱,用报纸包好,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,塞进一个帆布包里,背在身上,走到了村委会。
“金财,这五万块,拿去修桥。”
李金财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德贵叔,县里已经拨了八万了,够了。您的钱留着吧,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“县里的钱是县里的,我的钱是我的。”张德贵的语气很硬,“我说过的话,不能不算。桥修好了,上面刻着‘李家洼村全体村民捐建’,不刻我的名字。但我知道,这桥是我出钱修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了。李金财追出去,他已经走出了村委会的大门,背影在阳光下拉得长长的,像一棵移动的松树。
李金财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想起了赵兰花说过的话——“这个倔老头儿”。是啊,倔。但正是这种倔,让他成了张德贵。如果他不倔了,他就不是张德贵了。
桥是在九月初开工的。
施工队是县交通局派来的,三个人,带着电焊机和钢架。他们在河上搭了一个临时便桥,然后在两岸浇筑混凝土桥墩,再把钢架一节一节地焊接起来。工程不大,但工序不少,干了整整十天。
这十天里,张德贵每天都去工地上看。他不干活——施工队的人也不让他干,说他年纪大了,怕出危险。他就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,看着工人们干活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中午的时候,他回家吃了饭,又回到河边坐着。下午太阳毒的时候,他的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,但他不挪窝。有人问他:“德贵叔,您在这儿看什么?”他说:“我看着桥一点一点地长起来。”
第十天,桥合龙了。
最后一块钢架被吊装到位,电焊工“刺啦”一声焊死,整座桥稳稳当当地横跨在河面上。桥不长,只有十二米,宽两米,钢架结构,桥面铺着防滑的钢板,两边有护栏,刷着银灰色的防锈漆。简单,但结实。
张德贵站在桥头,看着这座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桥面的钢板。钢板被太阳晒得发烫,但他没有缩手。他摸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金财,桥修好了。孩子们上学不用绕路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李金财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老人对自己说的一句话:“你做到了。你没有白活。”
李金财站在桥头,看着张德贵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阳光照在桥面的钢板上,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。河水在桥下流淌着,发出哗哗的声音,像是在为这座新桥鼓掌。
三
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李小龙从县城回来了——不是回来过周末,是正式回来了。他把县城租的房子退了,东西打包了两个大纸箱,叫了一辆顺风车,连人带东西一起拉回了李家洼村。
李金财站在院门口等着。他穿着一件李小龙给他买的新衬衫——浅灰色的,领口还带着折痕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发蜡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。他看着儿子从车上搬下纸箱,走过去搭了把手。
“就这些东西?”他问。
“嗯。家具是房东的,不用带。电器也是房东的。这些就是我的全部家当。”李小龙把一个纸箱搬进堂屋,打开来,里面是书、衣服、笔记本电脑、还有一个相框——相框里是他妈的照片。
李金财看到那张照片,愣了一下。那是他女人五十岁生日时拍的,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笑得很好看。他记得那天他给她买了一个蛋糕,上面插着五根蜡烛——代表五十岁。她吹蜡烛的时候,许了一个愿,他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。现在他想,也许她许的愿是“希望金财少抽点烟”。
“你一直带着这张照片?”他问。
“嗯。在县城的时候,放在床头。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。”李小龙把相框放在堂屋的桌上,正对着门口——这样一进门就能看见。
李金财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院子里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你回来了,打算怎么干?”
“先把兰花产业基地的事搞起来。”李小龙说,“我之前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,也跟省农科院的专家联系过。他们说咱们村的野生兰花品种很好,有开发价值。如果能搞成规模化种植,一年收入几十万不成问题。”
“几十万?”李金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对。但前提是——得有技术、有市场、有品牌。不能像以前那样,谁挖到了就自己拿去卖,那样做不大,也做不长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你打算怎么开始?”
“先做摸底。我要去后山的林子里看看,到底有多少兰花、什么品种、什么品相。然后请专家来实地考察,做一个可行性报告。如果可行,就成立一个合作社,让村民入股。大家一起干,一起分红。”
“合作社?”李金财皱了皱眉头,“这个主意好是好,但村里人信不信?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又是在搞什么花样?”
“所以要先做出成绩来。”李小龙说,“我先做一个小规模的试验田,成功了大家自然就信了。”
李金财看着儿子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。他以前总觉得儿子在城里待着,学了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,回来不一定用得上。但现在他听了儿子的计划,觉得这些“花里胡哨的东西”也许真的有用。城里人的那一套——市场、品牌、合作社——跟村里的土地结合起来,也许能长出不一样的东西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先干。有需要帮忙的,跟我说。”
“爸,肯定少不了要你帮忙。你在村里的威信高,你说一句话,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你小子,学会拍马屁了。”
“不是拍马屁,是实话。”李小龙也笑了。
当天晚上,李金财做了一桌子菜,叫了李老八、张德贵、李二狗、赵兰花来家里吃饭,算是给李小龙“接风”。
菜很丰盛——红烧肉、清炖鸡、炒腊肉、蒜蓉茄子、凉拌黄瓜、西红柿鸡蛋汤。李金财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一箱啤酒,冰在冰箱里,凉丝丝的,冒着白气。
李老八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搪瓷缸子——缸子里泡着他自己带来的茶叶,他不喝啤酒,说“啤酒没劲,跟马尿似的”。他看着李小龙,点了点头:“小龙回来了?好。年轻人回来好。村里需要年轻人。”
张德贵坐在李老八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啤酒,小口小口地抿着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李小龙身上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期待——像是一个老农看着一块刚翻过的地,在盘算着该种什么庄稼。
“小龙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回来搞兰花,有把握吗?”
“德贵爷爷,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有把握。但我觉得这事能成。咱们村的兰花,我小时候就见过了,品相确实好。关键是——现在城里人喜欢这个,市场很大。只要咱们能把品质做上去,不愁卖不出去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你比你爸强。你爸只会种地、当村主任。你会的东西多。”
李金财在旁边笑着摇头:“德贵叔,您这话说的,我种地怎么了?种地不丢人。”
“种地不丢人。但你种了一辈子地,也没种出花来。”张德贵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少有的开玩笑的时刻。
赵兰花“噗”地笑出了声:“德贵叔,您今天心情好啊。”
“心情好什么?”张德贵板起脸,“桥修好了,钱花出去了,我心疼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连张德贵自己都忍不住笑了——虽然笑得有点不自然,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练习笑。
李二狗喝了两杯啤酒,脸上红扑扑的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小龙,你那个兰花合作社的事,我支持你。我在村里这么多年,人头熟,跑腿的事交给我。”
“二狗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?都是一个村的。”李二狗摆了摆手,“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——合作社的账,得清清楚楚的,不能糊涂。该入股的入股,该分红的分红。不能像以前那样,谁跟村主任关系好谁就多拿。那样搞不长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看了李金财一眼。李金财知道他在说什么——以前村里搞过几个项目,都是因为账目不清、分配不公,最后不了了之。李二狗这是在敲打他,也是在提醒李小龙。
“二狗叔,您放心。”李小龙说,“合作社的账目会公开透明,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会张榜公布,接受大家监督。”
李二狗点了点头,又喝了一杯啤酒。
赵兰花在旁边剥着花生,慢悠悠地说:“小龙,你搞兰花合作社,我支持。但有一件事,你得答应我。”
“兰花婶,什么事?”
“合作社里,妇女也要有份。不能像以前那样,什么好事都让男人占了。地是夫妻两个人的地,兰花是大家山上的兰花。凭什么好处都归男人?”
李小龙笑了:“兰花婶,您放心。合作社的原则是‘一人一股,按股分红’。不管是男是女,只要入了股,就有分红。而且我打算专门留出一部分股份,给村里的留守妇女。她们在家带孩子、照顾老人,没办法出去打工,但她们可以在合作社里干活,挣一份收入。”
赵兰花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赵兰花一拍大腿:“好!这话我爱听!小龙,你比那些只会说大话的人强多了。来,婶敬你一杯!”
她端起啤酒杯,跟李小龙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喝完之后,她打了个嗝,脸上泛起了红光。
李老八在旁边端着缸子,慢悠悠地说:“小龙,你搞兰花合作社,我不反对。但我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八爷爷,您说。”
“后山那片林子,是咱们村的风水林。你搞兰花种植,不能把林子破坏了。林子没了,风水就破了。风水破了,什么都搞不成。”
李小龙认真地点头:“八爷爷,您说得对。我的计划不是去挖野生的兰花,是在林下种植。利用林子的遮阴和湿度,人工培育兰花。这样既不破坏原生环境,又能发展产业。这叫‘林下经济’,是省农科院的专家推荐的。”
李老八听了,点了点头:“林下种植?这个主意好。不破坏风水,还能挣钱。行,这个我支持。”
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。
张德贵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,等大家都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“小龙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
“德贵爷爷,您说。”
“你搞这个兰花合作社,是给你爸脸上贴金,还是真心想给村里做点事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直接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李小龙看着张德贵的眼睛,那里面有审视,有怀疑,也有一丝期待。他知道,这个问题回答不好,张德贵以后就不会再信任他了。
“德贵爷爷,”他说,“我实话实说。我回来搞兰花合作社,有我自己的打算——我不想在城里打工了,我想自己做点事。但我也有一个想法——我想证明,在农村也能干出一番事业,不一定非要去城里。如果我能把这个事干成了,村里的人就不用都出去打工了。在家门口就能挣钱,谁还愿意背井离乡?”
张德贵看了他很久。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,不锋利,但沉得很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。但你记住——你说了这话,就要做到。做不到,你就是骗人。骗了人,你在村里就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德贵爷爷,我记住了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——他来吃饭的时候也带着锄头,像是他的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还要去地里看看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来看着李小龙。
“小龙,你妈要是还在,看到你回来,肯定高兴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,像一棵移动的松树。
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李小龙的眼眶有点红,但他忍住了。
赵兰花站起来,拍了拍李小龙的肩膀——力气不小,李小龙的肩膀往下一沉。
“小龙,你德贵爷爷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他说这话,是把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李小龙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,兰花婶。”
李老八也站起来,端着缸子,慢悠悠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过头来:“小龙,明天我带你上后山看看。那片林子我熟,哪块地长什么花,我都知道。”
“好的,八爷爷。谢谢您。”
李二狗最后一个走。他喝了不少啤酒,走起路来有点晃,但脑子还是清醒的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李小龙,压低声音说:“小龙,你搞合作社,我支持你。但你得小心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刘大脑袋。”
李小龙愣了一下:“大脑袋叔?为什么?”
李二狗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继续说:“这个人,你看着粗,心里不粗。他一直觉得你们家在村里占了太多的好处——你爸是村主任,补偿款的事是你爸谈的,现在你又回来搞合作社。他心里不平衡。你得防着他点。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二狗叔,谢谢您提醒我。但我觉得,大脑袋叔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。只要我把事情做公道了,他不会闹的。”
李二狗摇了摇头:“你还是太年轻了。农村的事,不是公道不公道的问题,是面子的问题。你让他觉得没面子了,他就会跟你闹。你记住我的话。”
他说完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李小龙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月光照在巷子里,青石板路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。远处的青蛙和蛐蛐在叫着,声音此起彼伏,像是在开一场没有指挥的音乐会。
“小龙,”李金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二狗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他说让我小心刘大脑袋。”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:“二狗这个人,精。但他有时候精过了头。刘大脑袋这个人,你对他好,他就对你好。你给他修了水渠,他记着呢。他不会闹的。”
“爸,你觉得二狗叔是故意挑拨?”
“不是挑拨。是他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——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,所有人都在争。他不信有人会不争。所以他要提醒你,让你也去争。”
李小龙想了想,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。李二狗的世界里,一切都是利益。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私地做事,也不相信有人会不争不抢。这种思维方式,让他成了村里最精明的人,也让他成了最孤独的人。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你觉得我能把兰花合作社搞起来吗?”
李金财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鼓励,不是期待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复杂的情感。像是一个老农把一把种子递给儿子,说:“你种吧。种得好不好,看你的了。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你比我有文化,见过世面,脑子活。你要是搞不起来,那就没人能搞起来了。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走吧,进屋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四
九月的李家洼村,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。
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了——松树还是绿的,栎树变成了黄褐色,枫树变成了红色,层林尽染,像一幅巨大的油画。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,剩下的苞谷在阳光下黄澄澄的,像一排排金色的士兵。空气里弥漫着庄稼秸秆和泥土的气息,那是秋天特有的味道——干燥、温暖、带着一点点焦香。
李小龙跟着李老八上了后山。
李老八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不慢,但很稳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装着罗盘、笔记本和一壶茶。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旧中山装,脚下一双解放鞋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老教授在野外考察。
李小龙跟在他后面,手里拿着手机,时不时地拍几张照片。他的手机是去年买的,拍照功能很好,能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花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“八爷爷,这片林子有多大?”他问。
“三百亩出头。从山脚一直到半山腰,都是咱们村的集体林地。”李老八用竹杖指了指四周,“你看这些树,大多是松树和栎树,也有不少野核桃树和山茱萸。林下的植被很丰富,兰花就长在这些树下。”
他蹲下来,拨开一堆落叶,露出几株绿油油的植物。那些植物的叶子细长而弯曲,像一把把绿色的剑,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这就是兰花?”李小龙蹲下来,仔细地看着。
“对。这是春兰,春天开花,花香很浓。你看这叶子,宽而厚,颜色深绿,说明这株兰花的品相不错。”李老八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叶子,“这种兰花,拿到城里去卖,一株能卖几百块。”
李小龙吃了一惊:“几百块?这么多?”
“这还算便宜的。好的品种,一株能卖上千块。前几年有人在林子里挖到了一株‘素心’春兰,拿到县城去卖,卖了两千块。”
“两千块?”李小龙的眼睛瞪大了,“那这一片林子里,有多少株兰花?”
李老八摇了摇头:“这个不好说。兰花这东西,不是到处都长的。它喜欢阴凉、湿润、通风的地方,土壤要疏松、肥沃、排水好。这片林子里,适合兰花生长的地方大概有几十亩。具体的数量,得一棵一棵地数。”
他站起来,用竹杖指了指几个方向:“那边、那边、还有那边,都是兰花比较多的地方。你记一下,回头可以重点考察。”
李小龙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些位置。他又拍了几张照片,发到了省农科院专家的微信上。专家很快回复了:“照片中的春兰品相不错,属于中上等。建议做一次全面普查,确定品种和数量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抽时间去实地考察。”
李小龙把手机给李老八看:“八爷爷,专家说可以来实地考察。”
李老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——他八十一岁了,从来没上过学,不识字。但他点了点头:“专家来好。专家来了,能看出咱们的兰花值多少钱。”
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从帆布包里掏出搪瓷缸子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茶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不在意,喝得津津有味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你搞这个兰花合作社,我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李老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。那本笔记本很旧了,封面是硬纸壳的,边角都磨毛了,用一根橡皮筋捆着。他解开橡皮筋,翻开来,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——不,不是字,是符号。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,李小龙一个都认不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这是我记的兰花分布图。”李老八说,“我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几十年,哪块地长什么花、什么时候开花、品相怎么样,我都记在这个本子上了。你看——这个圈是春兰,这个三角是蕙兰,这个方块是建兰。这些点点是品相好的,这些叉叉是品相差的。”
他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的符号:“这一片,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地方。春兰最多,品相也最好。你要是搞种植,可以从这里引种。”
李小龙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这个不识字的老头儿,用他自己的方式,记录下了这片林子的秘密。几十年的观察、几十年的经验,都浓缩在这个破旧的笔记本里。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,这是一部用脚走出来的、用心记下来的“兰花百科全书”。
“八爷爷,”李小龙说,“这个本子太宝贵了。您愿意拿出来,我太感谢了。”
李老八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?我是为了村里。这些兰花长在林子里,不开发利用,就是一堆草。如果能变成钱,让大家过上好日子,那才是它们的价值。”
他把笔记本递给李小龙:“你拿去用吧。但要小心,别弄丢了。这是我几十年的心血。”
李小龙双手接过笔记本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八爷爷,您放心。我一定好好保管。”
李老八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走吧,再去前面看看。那边有一片蕙兰,长得特别好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。林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、鸟鸣声、和脚下松针的沙沙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清香——那是兰花的气息,若有若无的,像是在跟你捉迷藏。
李小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的味道。
五
九月底的时候,省农科院的专家来了。
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陈,戴着眼镜,头发花白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是省农科院花卉研究所的研究员,研究兰花三十多年了,是省内兰花领域的权威。
陈专家是坐班车来的——从县城到镇上,再从镇上坐李金财的摩托车到村里。他到的时候,满身是土,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,但他毫不在意,一放下行李就要上山。
“李主任,你们村的兰花在哪儿?快带我去看看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陈专家,您不先喝口水?”
“不喝了。先看花。”
李金财只好带着他上了后山。李小龙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李老八的笔记本。李老八也来了——他不放心,怕专家看不准,非要亲自跟着。
陈专家在林子里转了两个小时,走走停停,蹲下来看看叶子,又站起来看看环境。他带了相机,拍了几十张照片,还在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。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变成了兴奋,从兴奋变成了激动。
“好东西!好东西啊!”他站在一丛春兰前面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,“李主任,你们村的兰花品种很丰富,品相也很好。这株春兰是‘荷瓣’的,花瓣圆润厚实,是上品。那株蕙兰是‘梅瓣’的,花瓣像梅花,非常罕见。还有那边的建兰,叶片直立如剑,花色洁白,香气清雅,是典型的‘素心’品种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李金财:“李主任,你们村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啊!这些兰花如果开发利用好了,一年创造几十万的产值不成问题。”
李金财虽然已经听李小龙说过这个数字,但从专家嘴里说出来,分量又不一样了。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,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。
“陈专家,那您看,我们搞这个兰花种植,技术上可行吗?”
“可行。完全可行。”陈专家点了点头,“你们村的林地环境非常适合兰花生长——海拔适中,气温适宜,湿度够大,土壤偏酸性,有机质含量高。在这里搞林下种植,不需要建大棚,不需要加温加湿,成本很低。关键是品种选择和日常管理。”
他蹲下来,指着一株兰花说:“你们看,这株春兰是野生的,生长速度慢,繁殖系数低。如果靠挖野生苗卖,挖一棵少一棵,很快就挖光了。但如果用组织培养技术,在实验室里快速繁殖,就可以批量生产种苗,既保护了野生资源,又能满足市场需求。”
“组织培养?”李小龙问,“这个技术复杂吗?”
“不算复杂。省内有好几个单位可以做,我们农科院就能做。你们只需要提供优良的母本,我们帮你们扩繁。扩繁出来的种苗,你们拿回去驯化、种植,两年左右就能开花上市。”
李小龙和李金财对视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。
李老八在旁边一直没说话。他蹲在陈专家旁边,听着他说的那些“组织培养”“繁殖系数”之类的词,一句都听不懂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——“两年左右就能开花上市”。
“陈专家,”他开口了,“您说的这些,我不太懂。但我想问一个问题——我们搞这个兰花种植,会不会破坏林子的风水?”
陈专家愣了一下:“风水?”
“对。风水。”李老八的表情很认真,“这片林子是咱们村的风水林,不能随便动。动了风水,对全村都不好。”
陈专家看了看李金财,又看了看李小龙,然后笑了。
“老人家,您放心。林下种植不砍树、不毁林,只是在林子里种花。不但不会破坏风水,反而能增加林子的灵气。您想想,林子里开满了兰花,花香四溢,那是不是更好的风水?”
李老八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您说得有道理。林子里的花多了,风水应该更好。”
陈专家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人家,您这个‘风水’的观念,其实跟我们的‘生态保护’是一个道理。都是要让自然更好,让人跟自然和谐相处。只是说法不同而已。”
李老八听了这话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这是他第一次觉得,一个城里来的专家说的话,他能听懂,也愿意信。
六
国庆节前,补偿款全部发放完毕,迁坟也全部完成了。四十座坟,一座不少地迁到了后山的新址。李老八为这事忙了整整一个月,瘦了十来斤,但他的精神反而比以前好了。他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,端着搪瓷缸子到大槐树下坐着,跟来来往往的人打招呼,聊天,说笑。他的声音比以前洪亮了,笑声比以前多了,连眼神都比以前亮了。
有人问他:“八爷爷,您最近怎么这么精神?”
他说:“因为我把祖宗们安置好了。他们住得舒坦,我就舒坦。”
这是他的真心话。他觉得,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,办好了。他可以对得起他爹、他爷爷、他太爷爷了。他可以安心地等着那一天了——那一天,他自己也会被埋进土里,跟祖宗们团聚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,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张德贵这一个月也变了。不是变老了,是变“软”了。不是那种软弱,是那种“柔软”——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木头,表面还是硬的,但内里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开始每天早上到桥头坐一会儿。不干什么,就是坐着,看河水从桥下流过,看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桥上走过。孩子们走过的时候,会叫他一声“德贵爷爷”,他就点点头,有时候还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递给他们。糖是他在镇上买的,硬水果糖,花花绿绿的,孩子们很喜欢。
有人问他:“德贵叔,您每天在桥头坐着,不无聊吗?”
他说:“不无聊。我看着桥,心里踏实。”
这座桥花了他五万块钱,但他觉得值。不是因为他有钱——他其实没什么钱,这五万块是他攒了好多年的。而是因为他觉得,这座桥比那些钱值钱。钱花完了就没了,桥会一直在这里。等他死了,桥还在。他的孙子、重孙子、重重孙子,都会从这座桥上走过。他们会知道,这座桥是一个叫张德贵的人出钱修的。
这就够了。
李二狗这一个月也没闲着。他帮李小龙跑了不少腿——去镇上办手续、去县里问政策、去别的村打听兰花市场的情况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没有像以前那样计较“有什么好处”。他就是在做事,认认真真地做事。
有人问他:“二狗,你帮小龙跑腿,他给你多少钱?”
他说:“给什么钱?都是一个村的。他搞好了合作社,大家都有好处。我不是帮他,是帮我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但也是真心话。李二狗虽然精,但他不傻。他知道,兰花合作社搞成了,村里就有了一个新的产业,大家都多了一份收入。他的兽医站、配种站、饲料店,也会跟着受益。帮李小龙就是帮自己,这个账他算得清楚。
赵兰花这一个月最忙。她组织了十几个留守妇女,成立了“兰花合作社妇女小组”。她们在李小龙的指导下,在后山的林子里建了一个小型的兰花驯化基地——用竹竿搭了几个架子,上面盖上遮阳网,下面摆满了从山上引种的兰花苗。
赵兰花每天带着妇女们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记录生长情况。她不会写字,就让李小龙教她认了几个字——“春兰”“蕙兰”“建兰”“浇水”“施肥”。她把这些字写在纸板上,插在每一排兰花前面,像一个个小旗子。
“兰花婶,”李小龙有一次开玩笑说,“您都快成兰花专家了。”
赵兰花瞪了他一眼:“什么专家不专家的。我就是想证明,女人也能干事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硬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刘大脑袋的水渠也在十月初修好了。
水渠不长,只有八百多米,从后山的泉眼一直引到河滩地上。渠是水泥抹面的,宽六十公分,深四十公分,水在里面哗哗地流着,清亮亮的,像一条银色的蛇在田野间游动。
水渠通水的那天,刘大脑袋站在地头上,看着水流进自家的地里,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捧水,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他笑了。
“金财哥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李金财站在旁边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说:“谢什么?这是你应该得的。征地的事,你们河滩地上的人家吃了亏,我总得想办法补回来。”
刘大脑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金财哥,我以前对你有点意见。我觉得你偏心,只顾张家梁,不管河滩地。现在我明白了——你不是偏心,你是心里有数。该办的事,你一件都不会落下。”
李金财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。
七
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李小龙一个人去了张家梁。
张家梁上的苞谷已经全部收割完了,地里只剩下一些秸秆茬子,在夕阳下黄澄澄的,像一片金色的沙漠。远处的高速公路工地上,推土机和挖掘机还在轰鸣着,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地施工。一条宽阔的路基已经初具雏形,像一条灰色的巨龙,从大青山的肚子里钻出来,穿过张家梁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李小龙站在坡顶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,跟着张德贵在这块地上种苞谷。张德贵扶犁,他牵牛。牛走得太快了,他拉不住,被牛拖着在地里跑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哭了一场。张德贵把他抱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,说:“小龙,不哭。种地的人不能哭。哭了地就不长了。”
他后来再也没有哭过。不是因为不想哭,是因为记住了这句话。
他想起了他妈,在这块地上拔草。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,她的后背被汗水湿透了,但她一刻都不停。他给她送水,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壶,然后抹了抹嘴,说:“小龙,你要好好读书,将来不要像妈一样种地。”
他好好读书了,考上了大学,在城里找了工作。但他现在又回来了,回到了这块地上。不是因为他没有出息,而是因为他觉得,这块地值得他回来。
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土是黑色的,松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这是张德贵说的“好地的味道”——不是苦的,是甜的。他闻了很久,然后把土轻轻地撒回地上。
“地啊地,”他低声说,“你养了李家洼村六代人。现在你被征了,但你不会白被征。路通了,咱们村就活了。你虽然不长庄稼了,但你会长出新的东西来——希望、机会、好日子。你看着吧。”
风吹过来,苞谷秸秆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回答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走下了张家梁。
走到坡底下的时候,他遇到了张德贵。
张德贵站在路边,手里拿着那把开山锄,目光望着张家梁的坡顶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——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、更亮的东西。像是一盏灯,在风中摇曳,但没有熄灭。
“德贵爷爷。”李小龙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你来看地?”
“嗯。来看看。”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小龙,你回来搞兰花,好好搞。搞好了,让大家看看——咱们李家洼村的人,不出去打工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德贵爷爷,我会的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扛着锄头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
“你妈要是还在,肯定为你骄傲。”
李小龙站在路边,看着张德贵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棵移动的松树。那棵松树在李家洼村的土地上生长了七十多年,根扎得很深,深到谁也拔不出来。
李小龙的眼眶红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忍住。
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,滴在脚下的泥土里。泥土是黑色的,松软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泪水渗进去,很快就看不见了,像是被大地吸收了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片被泪水打湿的泥土。泥土是温热的,带着太阳的余温。
他想起了张德贵说过的话:“种地的人不能哭。哭了地就不长了。”
但他觉得,也许有时候,地也需要眼泪。眼泪是水,是养分,是肥料。眼泪能让土地变得更肥沃,能让种子发芽,能让庄稼生长。
他站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,有苞谷秸秆的甜味,有远处工地上传来的柴油味,有炊烟的焦香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让他觉得踏实。
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,不管高速公路修不修,不管兰花合作社搞不搞得成,这片土地还在,这些人还在,这个村子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他转身朝家里走去。夕阳在他的身后慢慢地沉下去,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。远处的工地上,推土机的轰鸣声渐渐小了,工人们收工了。村子里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,在晚风中轻轻地飘荡。
李家洼村的这个秋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冬天快来了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冬天过后,春天就不远了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