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李小龙回县城的第二天,李金财就收到了一份来自镇政府的红头文件。
文件是马建国镇长签发的,标题是《关于成立秦巴高速公路李家洼段征地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》。通知上说,为了确保征地工作顺利进行,镇上成立了专门的领导小组,组长是马建国本人,副组长是分管国土的副镇长赵德柱,成员包括镇国土所、派出所、司法所的相关负责人,以及涉及的四个村的村主任。
文件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:“各相关村要高度重视征地工作,按照‘依法依规、公开透明、公平公正’的原则,确保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征地任务。对在征地过程中出现的违法违规行为,将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。”
李金财把文件看了三遍,然后放在桌上,点了一根烟。
“依法依规、公开透明、公平公正”——这十二个字写得很漂亮,但做起来没那么容易。什么叫“依法依规”?法律是死的,人是活的,同样一条法律,可以有十种不同的解释。什么叫“公开透明”?公开到什么程度?透明到什么程度?什么叫“公平公正”?对谁公平?对谁公正?
他在文件上画了几个圈,然后把文件锁进了抽屉里。
上午九点,他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李主任吗?我是周明远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,“我今天下午想去村里跟您谈谈征地的事,您方便吗?”
“方便方便。周处长,您什么时候来都方便。”
“那就下午两点。我在村委会等您。”
“好嘞好嘏。”
挂了电话,李金财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去了张德贵家。
张德贵正在院子里喂鸡。他的鸡养得不多,就十来只,但每一只都肥嘟嘟的,毛色发亮。他撒了一把苞谷在地上,鸡们围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,发出“咕咕咕”的声音。
“德贵叔。”李金财推门进去。
“来了?”张德贵头也没抬,继续撒苞谷,“啥事?”
“周处长下午要来谈征地的事。我想请您一起去。”
张德贵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撒苞谷。
“我去干嘛?我又不是村主任。”
“您是村里的老人,又是张家梁上最大的户。您不去,我说的话代表不了张家人的意见。”
张德贵把手里最后一把苞谷撒完,拍了拍手,转过身来看着李金财。
“金财,你这是在拿我当枪使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德贵叔,您这话说的。我是觉得您在村里有威望,您说的话有分量。周处长来了,我一个人跟他谈,他觉得我好糊弄。有您在场,他就不敢随便应付了。”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去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我说话不好听,要是把人得罪了,你别怪我。”
“不怪不怪。您说什么都行。”
张德贵哼了一声: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二
下午两点,周处长的丰田霸道准时停在了村委会门口。
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,没有带设计院的人,也没有带纪检组的方虹。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了肘部,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了很多。
李金财在村委会门口等着,旁边站着张德贵和李二狗。赵兰花没来——李金财觉得人太多了不好,四个人刚刚好。
“周处长,欢迎欢迎!”李金财迎上去握手。
“李主任,打扰了。”周处长笑着跟大家打招呼,看到张德贵的时候,特意多握了一会儿手,“张大爷,又见面了。您身体还好吧?”
“还行。死不了。”张德贵的回答硬邦邦的。
周处长笑了笑,没有介意。他跟着李金财走进会议室,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。李二狗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周处长,喝茶。这是我们本地的茶叶,粗茶,您别嫌弃。”
“谢谢。粗茶淡饭最养人。”
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。李金财坐在周处长对面,张德贵坐在李金财旁边,李二狗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,装作要记录的样子。
周处长打开公文包,拿出一沓文件,放在桌上。
“李主任,今天来,主要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征地补偿的具体方案。上次在镇上开会,时间太紧,很多细节没来得及谈。”
“周处长您说。”
周处长把文件推过来:“这是根据咱们村的实际情况制定的补偿方案草案。您先看看。”
李金财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张德贵不识字,但他凑过来,眼睛盯着纸面,假装在看。
方案写得很详细——土地补偿、青苗补偿、附着物补偿、安置补助,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标准和计算方法。李金财看了一遍,心里有了数——总的来说,还是在三万二的基础上打转转,只是在青苗补偿和附着物补偿上稍微放宽了一点。
他把文件放下,看着周处长。
“周处长,这个方案,我看了。有几个问题想跟您请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土地补偿标准。您写的还是三万二一亩。但我们村的实际情况您也看到了,张家梁上的地是全村最好的地,黑土层有一尺多厚,产量比普通旱地高出三成以上。按三万二的标准,老百姓接受不了。”
周处长点了点头,没有反驳。
“第二,青苗补偿。您写的是每亩八百。但今年的苞谷长势很好,按现在的行情,一亩地的毛收入能到一千五以上。八百块,连成本都不够。”
“第三,迁坟补偿。您写的是每座坟三千。但我们这边的风俗,迁坟不是挖出来换个地方埋就行了,要请风水先生、要做道场、要重新做棺材、要办酒席请亲戚朋友。一套下来,少说也要五六千。三千块,根本不够。”
他说完,靠在椅背上,看着周处长。
周处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,慢慢地说:
“李主任,您说的这些问题,我都理解。但我也要跟您说明一下情况。”
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三万二的标准,是省发改委根据全省各地的土地产值综合测算出来的。这个数字不是凭空定的,是有依据的。当然,我也承认,这个标准可能跟某些优质地块的实际产值有差距。所以,我在方案里留了一个口子——‘特殊情况可一事一议’。”
他看了李金财一眼,目光很平静。
“至于青苗补偿和迁坟补偿,确实有上调的空间。但我需要具体的依据——比如,您说一亩地的毛收入能到一千五以上,这个数据有没有依据?迁坟一套下来要五六千,这个费用是怎么构成的?如果能有具体的数据,我回去跟领导汇报的时候也好说话。”
李金财心里暗暗点头——周处长没有一口回绝,而是给了谈判的空间。这说明他的策略是对的——先把诉求提出来,看对方的反应,然后再调整。
“数据有。”他说,“我们村的土地确权档案里,有每一块地的产量记录。我回头整理出来给您。迁坟的费用,我可以让李老八——就是我们村的风水先生——给您列一个清单。”
“好。”周处长点了点头,“那就麻烦李主任了。”
他站起来,准备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李主任,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。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,工期很紧。征地工作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,否则会影响到后面的施工进度。所以,希望您能配合一下,尽量在规定时间内完成。”
李金财心里一紧——两个月。比马建国说的“三十天”宽松一些,但也不算宽裕。两个月,六十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“周处长放心,我一定尽力配合。”
周处长走了之后,张德贵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金财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?”
“怎么样?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明白人?”张德贵哼了一声,“我看他是笑面虎。脸上笑着,心里算计着。你跟他谈,得多个心眼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德贵叔,您说得对。但不管他是笑面虎还是什么,咱们得跟他谈。不谈,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张德贵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远处的张家梁。
“金财,你说——如果真的谈成了,地征了,坟迁了,咱们村会变成什么样?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路通了,出去方便了,山里的东西也好运出去了。也许——也许咱们村能富起来。”
“富起来?”张德贵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从来没想过‘富’这个字。我只想过——能吃饱饭就行。现在吃饱了,又想——能不能吃好点?人就是这样,永远不知足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李金财。
“金财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征地的事谈成了,补偿款发下来了,我要拿一部分钱,给村里修一座桥。”
“修桥?”
“对。村口那条河,一到夏天就涨水,孩子们上学要绕三里路。我想在河上修一座桥,不用多大,能走人就行。这件事,我想了好多年了。但一直没钱。如果征地有钱了,我就拿出一部分来,修这座桥。”
李金财看着张德贵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这个倔老头儿,平时说话硬邦邦的,像块石头。但他的心里,装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地,还有村里的孩子。
“德贵叔,这个事,我支持您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扛着锄头走了。
李二狗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李金财身边。
“金财哥,你觉得周处长说的‘两个月’,是真是假?”
“应该是真的。这么大的项目,工期肯定卡得很紧。”
“那咱们的时间也不多了。”
“是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所以,咱们得抓紧。”
三
接下来的一周,李金财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带着李二狗,一家一家地走访了张家梁上的三十六户人家,把每户的土地面积、种植情况、近三年的收入、对征地的态度,都详细地记录在笔记本上。
这个工作很繁琐,但很重要。只有掌握了每个人的真实情况,才能在谈判的时候做到心中有数。
走访的过程中,他发现了几个问题。
第一,有七八户人家对征地的态度很积极,甚至有点“迫不及待”。这些人家的地要么位置不好,要么产量不高,要么家里有病人急需用钱。他们巴不得早点签协议、早点拿钱。
这些人,就是李金财最担心的“顺风户”。如果他们被周处长那边的人说动了,单独签了协议,那他的“统一阵线”就破了。
第二,有五六户人家对征地的态度很消极,甚至有点“对抗性”。这些人家以张德贵为首,把地看得比命还重。他们不是不在乎钱,而是在乎“理”——你给的补偿再高,如果不讲理,他们也不签。
第三,剩下的人家都是“摇摆户”。他们的态度取决于两个因素:补偿标准的高低,以及大多数人的选择。如果大多数人都签了,他们也会签;如果大多数人不签,他们也不签。
针对这些情况,李金财制定了一个“三步走”的策略。
第一步,稳住“顺风户”。他让赵兰花去做这些人的工作,跟他们讲清楚:单独签协议,拿的钱少;大家一起签,拿的钱多。让他们等一等,不要着急。
第二步,争取“摇摆户”。他让李二狗去做这些人的工作,把周处长那边的信息透露给他们,让他们知道谈判的进展,保持他们的信心。
第三步,说服“钉子户”。这个工作,他打算自己来做。张德贵是关键,搞定了张德贵,其他“钉子户”就好办了。
他把这个策略跟李二狗和赵兰花说了,两个人都表示同意。
“金财哥,”李二狗说,“‘顺风户’那边,我有个担心。”
“什么担心?”
“如果他们被周处长那边的人私下接触了,怎么办?周处长不是傻子,他肯定会想办法绕过咱们,直接去做村民的工作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咱们得抢在他前面。你去跟那些‘顺风户’说,如果有人来找他们谈,不要急着答应,先跟我们商量。咱们是一个村的,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着办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李金财补充道,“你跟每个人都说,补偿款的事,我正在跟上面谈,肯定会比三万二高。让他们放心。”
李二狗点了点头,走了。
赵兰花没有走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李金财,表情有点犹豫。
“兰花,你有话要说?”李金财问。
“金财哥,我有个事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给村民们承诺的‘肯定会比三万二高’,你有没有把握?”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把握。但不敢说百分之百。”
“那万一——我是说万一——最后谈下来还是三万二,或者只高了一点点,你怎么跟村民们交代?”
李金财看着赵兰花,忽然笑了。
“兰花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?”
赵兰花没有笑:“金财哥,我是认真的。你给村民们画了个饼,到时候饼没画成,你怎么办?”
李金财的笑容收了起来。他知道赵兰花说的是实话——这个饼,确实有画不成的风险。但如果他不画这个饼,村民们就没有盼头,就没有动力去等、去拖、去争取。
“兰花,”他慢慢地说,“这个饼不是我画的,是周处长那边给的。他们给了一个可能——‘特殊情况可一事一议’。有这个可能,咱们就要去争取。争取到了,是大家的;争取不到,我李金财担着。”
赵兰花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金财哥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站起来,大步走了出去。
四
周四的下午,李金财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电话是刘大脑袋打来的。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。
“金财哥,你到我地里来一趟。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李金财挂了电话,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。他骑上摩托车,赶到河滩地。
刘大脑袋站在地头上,身边还站着几个人——都是河滩地上的农户。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好看,有的皱着眉头,有的抱着胳膊,有的在地上吐痰。
“怎么了?”李金财停好摩托车,走过去。
刘大脑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——是一张纸,A4纸,打印的。李金财接过来一看,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份“征地意向书”,上面写着:
“尊敬的李家洼村村民:秦巴高速公路项目是国家重点工程,为了确保项目顺利实施,需要对沿线土地进行征收。根据省发改委的相关规定,征地补偿标准为旱地每亩三万二千元,水田每亩四万五千元。如果您同意征地,请在下方签字确认。凡在本月25日前签字确认的农户,可额外获得每亩五百元的‘提前签约奖励’。本意向书不具有法律效力,仅作为意向调查使用。”
落款是“秦巴高速公路项目办公室”,还盖了一个红章。
“这是谁给你的?”李金财问。
“今天中午,有两个人到我家里来的。一个男的一个女的,说是项目办的。他们让我签字,我说要考虑考虑。他们留了这张纸,说想好了可以打电话给他们。”
刘大脑袋的声音很沉:“金财哥,你不是说大家统一口径、一起谈吗?怎么他们直接来找我了?”
李金财的心沉了下去。
周处长果然出手了——而且是绕过他,直接去做村民的工作。这一招很高明,也很狠。如果他不出手干预,刘大脑袋这些人很可能就被“提前签约奖励”诱惑了,单独签了协议。
“大脑袋,”李金财说,“你没有签吧?”
“没有。我说要考虑考虑。”
“好。你不要签。这件事,我来处理。”
刘大脑袋看着他:“金财哥,你说‘统一口径一起谈’,我信你。但你得给我一个准话——到底能谈到多少?别让我白等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四万。我争取到四万。”
“四万?”刘大脑袋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但你得给我时间。”
刘大脑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等你。但你记住了——四万。低于四万,我不签。”
李金财骑上摩托车,直奔村委会。他拨了周处长的电话,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周处长,我是李金财。”
“李主任,您好。有什么事?”
“周处长,我想问您一件事——您那边是不是派人到村里来做‘意向调查’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的,李主任。这是我们项目办的正常工作流程,了解一下村民的意向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
李金财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了心里的火气。
“周处长,我不是反对您做意向调查。但您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?我也是村主任,村里的事,我总得知道吧?”
“李主任,您误会了。这个意向调查只是前期的摸底工作,不是正式的签约。我让人去做这个调查,也是为了了解村民的真实想法,为后面的正式谈判做准备。我没有提前跟您说,是我的疏忽,我向您道歉。”
周处长的态度很诚恳,但李金财知道,这不是“疏忽”,这是“策略”。他就是要看看,绕过村主任,直接跟村民接触,会有什么反应。
“周处长,道歉不敢当。但我有一个请求——以后有什么事,您先跟我说,我再去跟村民沟通。这样大家都方便。”
“好的,李主任。以后我一定注意。”
挂了电话,李金财坐在办公室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周处长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做“意向调查”?是试探他的反应,还是真的想绕过他?
应该是试探。
因为如果周处长真的想绕过他,就不会只做“意向调查”,而是直接派人来签协议了。他做“意向调查”,就是想看看李金财会怎么反应——是暴跳如雷,还是冷静应对?
如果他暴跳如雷,那就说明他心虚、他没底、他控制不住局面。如果他冷静应对,那就说明他心中有数、他能掌控局面。
周处长在试探他的底牌。
而他刚才的反应——虽然有点生气,但没有发火——应该算是及格了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回合。后面还有更多、更难的回合在等着他。
五
傍晚的时候,李金财召集了村里的“核心层”——李老八、李二狗、赵兰花、张德贵——到他家里开会。
他把“意向书”的事跟大家说了。李老八听完,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。
“狗日的!他们这是搞突然袭击!金财,你得去找他们理论!”
“八叔,理论没有用。人家说了,这是‘正常工作流程’。”
“正常工作流程?放屁!”李老八拍了一下桌子,“他们就是想绕过你,直接去哄老百姓签字!五百块的‘提前签约奖励’,打发叫花子呢?”
李二狗倒是很冷静。他拿起那张“意向书”看了看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说:
“金财哥,我觉得这件事,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你看,他们搞这个‘意向调查’,说明他们急了。他们等不起了,所以想走捷径。他们越急,咱们的筹码就越大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,觉得李二狗说得有道理。
“还有,”李二狗继续说,“他们搞这个‘意向调查’,说明他们对三万二的标准也没有信心。如果他们觉得三万二很合理,根本不需要搞什么‘提前签约奖励’。他们搞奖励,说明他们知道这个标准偏低,需要用奖励来诱惑老百姓签字。”
赵兰花点了点头:“二狗说得对。他们越搞这些小动作,越说明他们心虚。”
张德贵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
“金财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觉得,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他们会继续搞‘意向调查’,一个一个地去找村民谈。能签一个是一个,签够了人数,就可以说‘大多数村民已经同意了’,然后给咱们施加压力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咱们也行动。”李金财站起来,“从明天开始,咱们也去走访村民。不是替上面说话,是替村民说话。告诉他们,不要急着签,等咱们谈好了再签。咱们要让他们知道——签得越晚,拿得越多。”
“这个话,你敢保证吗?”张德贵盯着他。
李金财沉默了两秒:“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证。但我有把握。”
张德贵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信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你是村主任,你说的话,代表的是村委会。你要是说了大话,到时候兑现不了,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,是全村的脸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:“德贵叔,我知道。”
六
周五的早上,李金财刚起床,就接到了李小龙的电话。
“爸,我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,发到你手机上了。你看看。”
“什么资料?”
“关于征地补偿的法律法规和政策文件。我找到了《土地管理法》《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》,还有陕西省关于征地补偿的几个文件。你把这几份文件研究透了,谈判的时候就有依据了。”
“好。我看看。”
“还有,我找到了几个类似的案例。前年王家洼村修铁路的补偿标准,最后谈到了四万五。这个案例很有参考价值,你可以拿来说事。”
“四万五?”李金财的眼睛亮了,“王家洼是四万五?”
“对。但王家洼的地是水田,咱们村的地大部分是旱地,不能完全照搬。但可以参考。”
“好。太好了。小龙,你帮了大忙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李金财打开手机,开始看李小龙发来的资料。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,把几份重要的文件看了三遍。
他以前只知道征地补偿有个“标准”,但这个标准是怎么来的、有什么依据、可以怎么调整,他并不清楚。现在看了这些文件,他豁然开朗——原来,补偿标准不是铁板一块,是有弹性的。
比如,《土地管理法》第四十八条规定:“征收农用地的土地补偿费、安置补助费标准由省、自治区、直辖市通过制定公布区片综合地价确定。制定区片综合地价应当综合考虑土地原用途、土地资源条件、土地产值、土地区位、土地供求关系、人口以及经济社会发展水平等因素。”
这段话的意思是——补偿标准不是固定的,是要综合考虑多种因素的。而这些因素中,“土地产值”是最重要的一条。如果他能证明张家梁上的土地产值高于普通旱地,就有理由要求提高补偿标准。
他又看了看王家洼村的案例。王家洼村的地是水田,产值比旱地高,所以补偿标准也高——四万五。张家梁上的地虽然是旱地,但黑土层厚,产值接近水田,所以补偿标准也应该接近水田。
这个逻辑,他可以在谈判的时候拿出来。
他合上手机,心里有底了。
七
下午,李金财带着李二狗,开始走访张家梁上的“顺风户”。
第一户是王老四家。
王老四今年六十出头,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。他的地在张家梁的最西边,靠近山脚,土层比别处薄一些,产量也低一些。他对征地的事一直没什么意见,觉得“给多少钱就拿多少钱,反正地也不是自己的”。
李金财到他家的时候,王老四正在院子里编筐。他的老伴在旁边择菜。
“老四哥,忙着呢?”李金财笑着打招呼。
“金财?坐坐坐。”王老四放下手里的活,搬了两个凳子出来。
李金财坐下来,没有直接说征地的事,而是先聊了几句家常——今年的苞谷长势怎么样?家里的鸡下了多少蛋?儿子在外面打工还好吧?
聊了十来分钟,他才慢慢地把话题引到正事上。
“老四哥,征地的事,你怎么看?”
王老四笑了笑:“我没什么看法。给多少钱就拿多少钱。反正我也种不了几年了。”
“老四哥,你这话不对。”李金财认真地说,“地是你的,你有权利说‘不’。不是他们给多少你就拿多少,是你觉得多少合适才拿多少。”
王老四愣了一下:“我?我能说了算?”
“当然能。地是你的,你不签字,谁也动不了。”
王老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金财,你说这话,我信你。但我不知道多少合适。你说多少合适?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四万。我觉得四万一亩,差不多。”
“四万?”王老四的眼睛瞪大了,“比他们给的多八千?”
“对。所以我正在跟他们谈。但你得给我时间,不要急着签。”
王老四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听你的。你说签我就签,你说不签我就不签。”
从王老四家出来,李二狗对李金财说:“金财哥,你刚才说的‘四万’,是不是有点冒险?万一最后谈不到四万,你怎么跟王老四交代?”
李金财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冒险。但我必须给他们一个盼头。如果我什么都不说,他们就会被周处长那边的‘提前签约奖励’诱惑了。五百块虽然不多,但对王老四这样的人来说,也是一笔钱。”
“那——你觉得能谈到多少?”
“三万八到四万。在这个区间内。”
“三万八?那离四万还差两千。”
“差的两千,可以从青苗补偿和迁坟补偿里找补。总数到了就行。”
李二狗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李金财和李二狗走遍了张家梁上的三十六户人家,跟每一户都谈了至少半个小时。他们把每户的情况都记了下来——土地面积、种植情况、家庭收入、对征地的态度、心理价位。
这个工作很累,但很值得。通过这次走访,李金财掌握了每一个村民的真实想法,也赢得了大多数人的信任。
八
与此同时,周处长那边也没有闲着。
李金财从赵兰花那里得到消息——项目办的人又来了两次,每次都是两个人一组,挨家挨户地做“意向调查”。他们很有策略——不去找张德贵这样的“钉子户”,专门找王老四这样的“顺风户”。他们的说辞也很有技巧——
“大爷,这个补偿标准是省里定的,不会变了。您早签早拿钱,还能多拿五百块的奖励。晚签也是一样的标准,五百块就没了。”
“大妈,您家的地在征地范围内,不签也得签。早签还能拿奖励,晚签什么都没有。”
这些话,对王老四这样的人来说,是很有诱惑力的。
但因为有李金财的“预防针”,大多数“顺风户”都没有上当。他们要么说“再考虑考虑”,要么说“等孩子回来再说”,要么干脆说“不签”。
赵兰花在井台上“洗衣服”的时候,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李金财。
“金财哥,他们现在开始急了。前两天去了王老四家,王老四说‘不签’。他们又去了李二牛家,李二牛也说‘等孩子回来再说’。他们碰了一鼻子灰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好。让他们碰。”
“但我担心一件事。”赵兰花压低了声音,“他们如果一直碰壁,会不会真的启动改线方案?”
李金财的笑容收了起来:“有可能。所以咱们不能把他们逼得太狠。得给他们留个台阶。”
“什么台阶?”
“让他们觉得,只要补偿标准适当提高,咱们就可以签。不是不签,是有条件地签。”
赵兰花点了点头:“这个话,我可以在井台上‘不小心’说出去。”
“可以。但别说是我说的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
九
周日的下午,李金财接到了一个电话。电话是方虹打来的——就是那个省交通厅纪检组的方组长。
“李主任,我是方虹。我想跟您约个时间,去村里了解一下征地工作的进展情况。您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李金财心里一紧——纪检组的人要来,说明上面开始关注这件事了。是好事还是坏事?说不好。
“方组长,您什么时候来都方便。我随时在村里。”
“那就明天上午吧。十点左右。”
“好的,我等您。”
挂了电话,李金财想了很久。
方虹来干嘛?是来监督工作的,还是来调查问题的?如果是来监督工作的,那还好——她只是走走形式,看看程序是否合规。如果是来调查问题的,那就麻烦了——说明有人举报了什么事。
他把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他没有贪污,没有受贿,没有违规操作。他做的事情,都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,为村民争取利益。这些事,拿到桌面上说,也说得过去。
但他还是有点不安。因为他做的那些“拖”“造”之类的事,虽然不违法,但说出去不好听。如果方虹问起来,他得想好怎么回答。
他拿起电话,打给了李小龙。
“小龙,明天省交通厅纪检组的人要来村里。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应对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,纪检组来,不一定是坏事。他们来监督,说明上面重视程序的合法性。你只要做到一件事——实事求是。问你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不要撒谎,不要隐瞒,不要添油加醋。”
“如果他们问我,有没有组织村民对抗征地?”
“你就说,你没有组织,是村民自发表达诉求。你作为村主任,只是在中间协调沟通。”
“如果他们问我,有没有散布‘四万’的说法?”
“你就说,这是你根据土地产值和类似案例测算出来的合理价位,是你作为村主任对征地工作的专业判断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,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。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“爸,”李小龙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你别太紧张。纪检组的人也是人,他们不是来抓人的,是来了解情况的。你只要实话实说,就没事。”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李金财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季花发呆。花开了满满一院子,红的粉的黄的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。
他想起了女人走的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那时候他觉得,天塌下来了。但天没有塌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,日子照常过。
这次也是一样。不管方虹来不来,不管征地的事谈不谈得成,日子都要过。他不能慌,不能乱,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心里没底。
他是村主任。他是这个村子的主心骨。主心骨不能弯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进厨房,开始做晚饭。
十
周一上午十点,方虹准时到了。
她是一个人来的,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,没有随行人员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,短发梳得整整齐齐,表情严肃但不严厉。
李金财在村委会门口等着,把她迎进会议室。
“方组长,喝茶。”他倒了杯茶递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方虹接过茶杯,放在桌上,没有喝。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,打开来,准备记录。
“李主任,我今天来,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李家洼村征地工作的进展情况。您可以随便说说,不用紧张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,开始说。他从项目办第一次来村里勘测说起,说到周处长来村里了解情况,说到项目办派人来做“意向调查”。他说得很详细,也很客观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隐瞒什么。
方虹一边听一边记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
“李主任,您对补偿标准有什么看法?”
“我觉得偏低。张家梁上的地是全村最好的地,黑土层厚,产量高。三万二的标准,老百姓接受不了。”
“您觉得多少合适?”
“四万。”
“四万?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?”
“有几个依据。第一,张家梁上的土地产值比普通旱地高三成以上,按产值算,应该在四万左右。第二,隔壁王家洼村前年修铁路,水田的补偿标准是四万五。咱们村的地虽然是旱地,但产值接近水田,所以四万是合理的。第三,我跟村民们聊过,大多数人的心理价位就是四万。”
方虹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“李主任,我听说项目办派人来做‘意向调查’的时候,您有意见?”
李金财心里一紧——她果然知道这件事。
“方组长,我没有意见。我只是觉得,这种事应该先跟我说一声。我也是村主任,村里的事,我应该知道。”
方虹看了他一眼,目光很平静。
“李主任,我理解您的想法。但我也要跟您说明一下——项目办做‘意向调查’,是正常的工作流程。他们可能没有提前跟您沟通,这是工作上的疏忽,但不是原则性的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我也要提醒您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在征地工作中,村主任的角色是‘协调者’,不是‘组织者’。您的任务是协调村民和项目办之间的关系,而不是组织村民去对抗项目办。这一点,您要把握好分寸。”
李金财的心跳加速了——她这是在敲打他。她知道了什么?是知道了他在组织村民“统一口径”,还是知道了他在散布“四万”的说法?
“方组长,我明白。我从来没有组织村民去对抗项目办。我只是在了解村民的想法,然后把他们的诉求反映给项目办。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方虹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李主任,我相信您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
“今天就跟您聊到这里。以后我可能还会再来,希望您能继续配合。”
“一定配合。方组长慢走。”
送走了方虹,李金财坐在会议室里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李小龙发了一条信息:“纪检组的人走了。她敲打了我一下,但没有深究。”
几秒钟后,李小龙回复了:“正常。她是来表明态度的,不是来查案的。她的意思是——你可以为村民争取利益,但不能做得太过分。只要你不越线,她不会管你。”
李金财看了这条信息,松了一口气。
但他知道,方虹的出现,意味着上面的关注度提高了。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“自由发挥”了。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稳、更小心。
十一
方虹走后的第三天,周处长又来了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而是带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设计院的孙浩,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表情严肃,手里提着一个测量仪器。
“李主任,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。”周处长开门见山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请村里的几位老人,跟我们一起到张家梁上走一趟。我想实地看看,听听他们的意见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可以。我叫上张德贵和李老八。”
“好。”
四个人一起上了张家梁。
张德贵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像在跟谁较劲。李老八走在后面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慢悠悠的,像在散步。周处长走在中间,不时停下来看看地里的庄稼,问问情况。
“张大爷,这块地是您的?”周处长指着一片长得特别好的苞谷地问。
“嗯。五亩六分。”
“种了多少年了?”
“五十年。”
“五十年?”周处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,“那您对这块地太了解了。”
“了解有什么用?再过几个月就不是我的了。”张德贵的语气很冲。
周处长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蹲下来,用手捏了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确实是好土。黑土层厚,有机质含量高。这样的地,在秦巴山区不多见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张大爷,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补偿标准能适当提高,您愿意签字吗?”
张德贵看了他一眼:“适当提高?提高到多少?”
“您觉得多少合适?”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:“四万。”
周处长点了点头,没有说行,也没有说不行。
“李主任,”他转向李金财,“您之前说的那些数据——土地产值、迁坟费用——整理好了吗?”
“整理好了。”李金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“都在这里面。电子版的,您回去看。”
“好。”周处长接过U盘,“我回去之后,会把这些数据报到上面去。能争取多少,我不敢保证。但我会尽力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山峦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主任,张大爷,我跟你们说句实话。这个项目,省里很重视,工期很紧。征地工作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。如果到时候完不成,上面会问责。所以,我希望咱们能尽快达成一致。”
“我们也希望尽快达成一致。”李金财说,“但前提是——标准要合理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周处长点了点头,“我回去之后,会尽快给一个答复。”
他走了之后,张德贵站在地头上,看着远处的大青山,沉默了很久。
“金财,”他说,“你觉得他能给到四万吗?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不一定。但他会给一个比三万二高的数。”
“高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等他的答复吧。”
张德贵哼了一声:“等。又是等。你这个人,就会等。”
李金财笑了:“德贵叔,谈判就是等。谁等得起,谁就赢。”
张德贵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扛着锄头,慢慢地走下了张家梁。
李老八端着缸子,走到李金财身边。
“金财,你觉得周处长这个人,到底怎么样?”
“八叔,您问过我好几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每次问,你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,笑了:“八叔,您说得对。我的回答确实不一样。因为我每次见他,对他的了解都多一点。第一次见,我觉得他是个当官的;第二次见,我觉得他是个明白人;第三次见,我觉得他是个有底线的人。”
“有底线的人?”
“对。他不会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。他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满足我们的要求。但如果我们的要求超出了政策范围,他也不会答应。”
李老八点了点头:“那这个人还行。有底线的人,好打交道。”
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走下了张家梁。
李金财一个人站在张家梁上,看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庄稼。七月的阳光照在苞谷叶子上,叶子绿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油。风吹过来,苞谷叶哗啦啦地响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他想起了张德贵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地是命。”
他想起了赵兰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女人怎么办?”
他想起了李老八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底线的人,好打交道。”
他想起了李小龙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谈判就是弥合差距的过程。”
他想起了方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把握好分寸。”
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苞谷叶子的清甜味,有泥土的腥味,有远处炊烟的焦香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让他觉得踏实。
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,不管高速公路修不修,不管补偿标准是多少,这片土地还在,这些人还在,这个村子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他睁开眼睛,慢慢地走下了张家梁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