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一早上六点,李金财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。
电话是镇上办公室打来的,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,客客气气的:“李主任吗?镇政府通知,今天上午九点开会,关于秦巴高速征地工作的,请您准时参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金财挂了电话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刚蒙蒙亮,大青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水墨画。
他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镇里开会,说明征地工作要正式启动了。之前只是设计院的人在勘测、划线,那是技术层面的工作。现在镇里开会,说明行政层面要介入了——这意味着,事情已经从“会不会征”进入了“怎么征”的阶段。
他起床洗漱,比平时多抹了一点发蜡,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——这是他最正式的衣服了,平时只有在镇上开会或者过年的时候才穿。衬衫有点皱了,他让李小龙帮忙用电熨斗熨了一下。
“爸,你穿这么正式干嘛?”李小龙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。
“去镇上开会。”
“关于征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
李金财看了儿子一眼:“你去干嘛?”
“我去听听。我在城里参加过不少项目协调会,有些东西可能能帮上忙。”
李金财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但你去了别乱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父子俩吃了早饭,骑上李金财的那辆摩托车,沿着砂石路往镇上开。摩托车是嘉陵125,车龄比李小龙还大,浑身叮当响,排气管冒着一股一股的黑烟,像一头得了哮喘的老牛。但李金财对这辆车有感情,他说这辆车陪他跑了八年村主任的路,比任何人都可靠。
从李家洼村到镇上,有十八里山路。说是路,其实就是一条沿着山沟蜿蜒的砂石道,坑坑洼洼的,摩托车在上面颠得像筛糠。李小龙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抓着后座的铁架,屁股被颠得生疼。
“爸!这条路什么时候能修?”他大声喊。
“等高速通了就好了!”李金财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到时候从咱们村到镇上,只要二十分钟!”
十八里山路,摩托车开了四十分钟。到镇上的时候,李金财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,头发上的发蜡也被风吹得没了形状。他找了个路边摊,买了一瓶矿泉水,倒了一点在手上,重新把头发拢了拢。
镇政府是一栋三层的楼房,灰扑扑的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——“李家洼镇人民政府”。牌子下面还有一块小牌子,写着“艰苦奋斗 振兴乡村”。楼前的旗杆上,一面国旗在晨风中飘扬。
李金财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里,带着李小龙走进了办公楼。
会议室在二楼,是一个能坐三四十人的大房间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——都是各个村的村主任、村支书,还有一些李金财不认识的面孔,估计是县里和镇里的干部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。
李金财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,李小龙坐在他旁边。他扫了一眼会场,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隔壁王家洼村的村主任王德富、对面赵家沟村的村支书赵有财、还有下游磨子河村的村主任孙铁柱。这些人都是他的“老对手”了——在镇里的会议上,他们经常为了争项目、争资金、争荣誉而明争暗斗。
王德富看见李金财,隔着几个人冲他招手:“金财!这边坐!”
李金财笑着摇了摇头,指了指自己坐的位置,表示“就这儿了”。他不喜欢坐前面——坐前面太显眼,容易成为靶子。坐后面安全,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,又不被人注意。
九点整,会议开始了。
主席台上坐着三个人——中间是镇党委书记刘光明,左边是镇长马建国,右边是一个李金财没见过的人,四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
刘光明先讲话。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说话慢条斯理的,像在念课文。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,内容无非是“秦巴高速是国家重点项目”“对全镇经济社会发展具有重大意义”“各村要高度重视、积极配合”之类的官话。
李金财听了十分钟就开始走神。他在想,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是谁?看座位,比镇长还靠中间,说明级别不低。难道是县里来的?
刘光明讲完之后,转向那个人:“下面请省交通厅的周处长给大家讲话。”
周处长——原来他就是周处长。
李金财的眼睛亮了一下,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。
周处长站起来,先向大家鞠了一躬,然后开始讲话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,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。
“各位领导、各位村主任,大家好。我叫周明远,是省交通厅秦巴高速项目办的。今天来,是想跟大家介绍一下项目的基本情况,也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
他打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,从里面抽出一张地图,挂在主席台后面的白板上。地图上标着一条红色的线,从东到西,穿过整个秦巴山区。红色的线上有十几个圆圈,每个圆圈旁边标注着一个地名——李家洼村是其中之一。
“秦巴高速全长三百二十公里,途经咱们镇的有十二公里,涉及李家洼、王家洼、赵家沟、磨子河四个村。征地总面积大约三百亩,其中李家洼村最多,八十亩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看了李金财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很自然,但李金财捕捉到了——那是一种“我知道你是谁”的眼神。
李金财心里微微一震。周处长认识他?不对,他们只见过一面,而且那天他穿的是便装,跟今天不一样。但周处长能在这么多人里一眼找到他,说明他来之前做过功课——看过照片,或者了解过情况。
这是个细节,但细节能说明很多问题。一个做足功课的对手,比一个临时上阵的对手难对付得多。
周处长继续说:“补偿标准是省里统一制定的,旱地每亩三万二,水田每亩四万五,青苗补偿另算。这个标准可能跟大家期望的有差距,但我要说明的是,这是经过多方论证的、符合国家政策的标准。当然,在具体执行过程中,如果有特殊情况,我们可以一事一议、逐户协商。”
他说“一事一议、逐户协商”这八个字的时候,语气稍微加重了一点。李金财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——“标准是死的,但操作是活的。你们有什么要求,可以提出来,我们可以商量。”
这就是周处长的精明之处——他不把话说死,给自己留了余地,也给对方留了希望。但他也不把话说活,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承诺。这种“模棱两可”的艺术,是当官的基本功。
周处长讲完之后,刘光明又说了几句,然后是镇长马建国布置具体工作。马建国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,说话粗声大嗓,跟刘光明的慢条斯理形成鲜明对比。他讲的内容很具体——各村要在十天内完成征地范围内的土地丈量和权属确认,十五天内召开村民代表大会,三十天内完成协议签订。
“三十天?”李金财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三十天,也就是一个月。这个时间不算紧,但也不宽裕。如果他想“拖”,最多也就能拖个把月。一个月之后,周处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强制程序了。
所以,他的时间也不多。
会议结束后,李金财没有急着走。他等在会议室门口,想找机会跟周处长单独说几句话。但周处长被一群人围着——镇里的干部、县里的干部、其他村的村主任——根本挤不进去。
他正犹豫要不要等下去,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李主任,好久不见。”
他回头一看,是王德富。王家洼村的村主任,跟他年纪差不多,但比他瘦,比他高,脸上总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像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。
“德富,你也来了。”李金财笑了笑。
“能不來吗?征地这么大的事。”王德富递给他一根烟,“金财,你们村八十亩,不少啊。这回你可发了。”
“发什么发?又不是给我的。都是老百姓的。”
“老百姓的不也是你的?你是村主任,老百姓的事就是你的事。”王德富嘿嘿一笑,“金财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我们村前年修铁路的时候,补偿标准也是三万二,后来谈到了四万五。你知道怎么谈的吗?”
李金财心里一动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怎么谈的?”
“拖。”王德富压低声音,“拖了三个月。他们急了,就加钱了。”
“拖了三个月?项目没黄?”
“黄不了。国家重点工程,说破天也得修。他们比咱们急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王德富说的这些,他都知道。但他也知道,王家洼村的情况跟李家洼不一样——王家洼的地都在河滩上,本来就不好种,村民巴不得被征。而李家洼的地有好有坏,人心不齐,拖起来没那么容易。
“德富,谢谢啊。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金财,咱们兄弟之间,互相照应。”
王德富走了之后,李金财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王德富为什么要主动告诉他这些?是真的想帮忙,还是另有目的?
他跟王德富打了十几年交道,知道这个人不是那种热心肠的人。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。今天主动凑上来,八成是想打探消息——看看李金财准备怎么谈,然后回去照葫芦画瓢,或者反过来利用这些信息在镇上邀功。
“老狐狸。”李金财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时候,人群散了。周处长从会议室里走出来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金财。
“李主任!”他笑着走过来,伸出手,“上次见面匆匆忙忙的,没来得及好好聊。”
李金财赶紧握住他的手:“周处长客气了。您来我们村视察,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“视察谈不上,就是来看看。”周处长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小龙,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我儿子,李小龙。在县城上班,周末回来看看。”
周处长跟李小龙握了握手:“小伙子长得精神。在县城做什么工作?”
“广告设计。”李小龙说。
“广告设计?不错不错,有前途。”周处长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李金财,“李主任,征地的事,回头我专门去村里找你谈。今天人多,不方便。”
“好嘞好嘞。周处长您忙,我等您。”
周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在想——他说“专门去村里找你谈”,是客套话,还是真话?按照他之前做过的功课,应该是真话。周处长这个人,说话做事都有章法,不会随便说一句客套话。他说会来,就一定会来。
“爸,”李小龙在旁边说,“这个周处长,不简单。”
“怎么不简单?”
“他刚才看你那一眼——在主席台上的时候——说明他认识你。但他装作不认识,没有在众人面前跟你套近乎。这是有意的——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跟某个村主任走得太近。这样他在谈判的时候才能保持‘公正’的形象。”
李金财看了儿子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惊讶,又像是欣慰。
“你小子,眼睛越来越毒了。”
“在城里上班,见的人多,慢慢就学会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走吧,回去。还有很多事要办。”
二
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。李金财简单吃了口饭,就去了村委会。
他要做几件事。
第一,把张家梁上三十六户人家的地籍档案整理出来,包括每户的地块位置、面积、土地类型、权属情况。这些数据是谈判的基础,不能有半点差错。
第二,起草一份《李家洼村高速公路征地村民意见书》,把村民们的诉求整理成文字。这不是正式的公文,但在谈判的时候可以作为“村民意愿”的证据。
第三,给在外的村民打电话,通知他们回来。征地是大事,涉及每个人的切身利益,不能替他们做主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一份一份地翻着档案,把数据抄到笔记本上。这些档案都是几年前确权登记时留下的,有些已经泛黄了,边角也卷了起来,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。
他一边抄一边在心里盘算——这三十六户人家,哪些是“钉子户”,哪些是“摇摆户”,哪些是“顺风户”。
“钉子户”不用说了,张德贵是头一个。除了他,还有几户——李老八的儿子李大军(虽然地在张家梁上,但李大军在镇上开店,不靠种地吃饭,他反对征地不是因为心疼地,是因为心疼他爹——他爹要是在迁坟的事上出了差错,他脸上无光)、张德贵的堂弟张德富(跟张德贵一样倔,但没张德贵那么硬气,属于“跟风型”的,张德贵怎么干他就怎么干)、还有张德贵的侄子张建设(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,平时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,属于“闷声发大财”型的,不轻易表态,但一旦表态就很难改变)。
“摇摆户”最多,大概有二十来户。这些人对征地没有特别强烈的态度——给的钱多了就签,给的钱少了就不签。他们的态度取决于两个因素:一是补偿标准,二是大多数人的选择。如果大多数人都签了,他们也会签;如果大多数人不签,他们也不签。
“顺风户”大概有七八户,主要是那些地不好、或者家里有困难、急需用钱的人家。这些人巴不得被征,巴不得早点拿钱。他们是李金财最担心的——如果周处长绕过他,直接去做这些人的工作,各个击破,那他的“统一阵线”就破了。
所以他必须抢在周处长之前,把这些“顺风户”稳住。不是让他们不签,而是让他们跟着大家一起签——这样既保持了统一,又不耽误他们拿钱。
他把这些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先稳顺风户,再抓摇摆户,最后啃钉子户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着这行字,觉得有点像打仗——先打弱的,再打中的,最后打强的。但这不是打仗,这是谈判。谈判跟打仗不一样——打仗是你死我活,谈判是你活我也活。他不能把周处长当成敌人,只能当成对手。对手和敌人,一字之差,意思完全不同。
对手是你想赢他的人,但你不恨他;敌人是你想消灭他的人,你恨他。如果把周处长当成了敌人,谈判就会变成对抗,对抗就会变成冲突,冲突就会变成灾难。
所以,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——周处长不是敌人,是对手。他们要做的,是在一张桌子上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点。那个点不在左边,也不在右边,在中间。
他正在想这些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李二狗打来的。
“金财哥,你在村委会吗?”
“在。怎么了?”
“周处长来了。”
李金财一愣:“什么?不是说专门来找我吗?怎么没打电话?”
“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带着设计院的人,还有一个女的,说是省交通厅的。他们直接去了张家梁。”
李金财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周处长没有提前打电话,直接去了张家梁——这说明他想“突袭”,看看村里的真实情况,而不是听他李金财的“汇报”。
这个人,果然不简单。
“我马上来。”他挂了电话,锁了办公室的门,大步朝张家梁走去。
三
张家梁上,周处长正站在地头上,跟张德贵说话。
张德贵手里还是攥着那把开山锄,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样——硬邦邦的,像一块没烧好的砖头。但他的语气比上次平和了一些,大概是周处长说了什么让他觉得顺耳的话。
周处长身边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设计院的孙浩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;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,短发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表情严肃,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。
李二狗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根牙签——不是叼着,是捏着,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他看见李金财来了,快步走过来。
“金财哥,他们来了有半个小时了。那个周处长一直在跟张德贵说话,态度很好,很客气。但我总觉得——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他太客气了。”李二狗压低声音,“一个省里的处长,对咱们村里的老头子这么客气,你不觉得奇怪吗?他肯定有目的。”
李金财没有回答。他走过去,脸上堆起笑容。
“周处长!您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?我好去接您啊!”
周处长转过身来,笑着跟他握手:“李主任,不用客气。我就是随便转转,看看地形。你这个村风景不错啊,山清水秀的。”
“哪里哪里,穷山沟而已。”
“穷山沟也有穷山沟的美。”周处长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,“我在省城待久了,到了这种地方,觉得空气都是甜的。”
他转向那个穿西装的女人:“李主任,我给你介绍一下——这位是省交通厅纪检组的方组长,方虹同志。她是来监督征地工作的,确保整个过程公开透明、廉洁高效。”
方虹跟李金财握了握手,力道很轻,但目光很重。她打量了李金财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你就是那个村主任”。
李金财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纪检组的人也来了?这说明什么?说明上面很重视这次征地的廉政风险,怕下面的人搞小动作。这对他来说,既是好事也是坏事。好事是,有纪检组的人在,周处长不敢乱来,一切都得按规矩办;坏事是,他也不能乱来了——那些“拖”啊“造”啊的手段,都得收敛着点,不能留下把柄。
“方组长好,欢迎欢迎。”李金财的笑容更深了,但心里在飞速地盘算着。
方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周处长指着张家梁上的地,对李金财说:“李主任,我刚才跟张大爷聊了聊,了解了一些情况。张大爷说,这块地是村里的好地,黑土层厚,产量高。这个情况,我之前确实了解得不够充分。”
李金财看了张德贵一眼。张德贵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握着锄头的手松了松——这是一个微小的变化,但李金财捕捉到了。这说明周处长的话让他舒服了一些,他的敌意降低了一点。
周处长继续说:“所以我在想,张家梁上的地,补偿标准是不是可以适当提高一些?当然,这不是我一個人能决定的,我需要回去向领导汇报。但我个人认为,同样的地,应该有同样的价。不能因为政策是统一的,就忽略土地的实际情况。”
这话说得很漂亮——既表达了善意,又没有做出任何承诺。李金财在心里暗暗佩服:这个周处长,确实是个高手。
“周处长,您这话说得太好了。”李金财顺着杆子往上爬,“我们村的地,确实跟别处不一样。这黑土层,是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,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。要是按普通旱地的标准补偿,老百姓心里肯定不平衡。”
“我理解,我理解。”周处长点了点头,“这样吧,李主任,你回去之后,把张家梁上三十六户人家的详细情况整理一份材料给我——包括每户的土地面积、种植情况、近三年的收入等等。我拿回去做个依据,跟领导汇报的时候也好说话。”
李金财心里一紧——周处长要这些材料,是真的需要,还是在试探?如果他交上去的材料有水分,被查出来了,那就是弄虚作假;如果材料是真实的,那周处长就有了依据,可以把补偿标准压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,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。
这是个陷阱。
但他不能拒绝。拒绝就是“不配合工作”,就是“态度有问题”。
“没问题,我回去就整理。”他笑着说,“周处长,您放心,我们村的账目清清楚楚,每一块地都登记在册,不会有半点差错。”
他说“不会有半点差错”的时候,语气很坚定,但心里在说——我不会给你任何把柄。
周处长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看了看表:“时间不早了,我们还得去王家洼村看看。李主任,改天我再专门来找你谈。”
“好嘞好嘞。周处长慢走。”
周处长和方虹上了车,丰田霸道沿着砂石路颠簸着开走了。
李金财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扬起的尘土,沉默了很久。
张德贵走过来,把锄头往地上一杵:“金财,这个周处长,你觉得怎么样?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明白人?我看是聪明人。”张德贵哼了一声,“他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,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了。但我心里清楚,他说得好听,不一定做得好。当官的人,嘴上的功夫都比手上的功夫强。”
“德贵叔,您这话说得对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但至少,他愿意来跟您聊,愿意听您说话。这说明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、不接地气的人。这样的人,我们可以跟他谈。”
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谈可以。但我还是那句话——得让我服气。”
他扛着锄头走了。李二狗凑过来。
“金财哥,那个方组长——纪检组的——来干嘛?是不是有人在上面告了状?”
李金财看了他一眼:“你脑子里除了告状还有什么?人家是来监督工作的,正常的程序。”
“正常程序?征地还带纪检组的人来?我以前没见过。”
“以前没见过不代表没有。现在规矩严了,什么都得按程序走。这是好事。”
李二狗将信将疑地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但李金财知道,李二狗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。纪检组的人出现在征地现场,确实不太寻常。要么是上面有人对这次征地项目有顾虑,提前派纪检组来盯防;要么是有人写了举报信,说李家洼村的征地工作有问题,纪检组来核实。
不管是哪种情况,对他来说都不是好消息。因为他要在谈判中为村民争取利益,就必然要使用一些“非常规”的手段。有纪检组的人在旁边盯着,这些手段就用不上了。
他得想个办法,既能把事情办成,又不留下把柄。
四
下午三点,李金财正在村委会整理材料,李小龙推门进来了。
“爸,我去了趟镇上,打听到一些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周处长这个人,在系统里的口碑不错。他在交通厅干了二十年,从科员一步一步干到处长,靠的是业务能力。他不是那种只会念文件的人,他懂技术、懂管理、也懂基层。前年在另外一个县搞征地,他也是负责人,最后圆满完成了任务,没有发生一起上访事件。”
李金财放下笔,看着儿子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这个人不好对付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这个人不是那种‘硬来’的人。他的风格是‘软磨’,跟你一样。”李小龙笑了笑,“你们两个,有点像。”
李金财也笑了:“你小子,拿你爸跟当官的比?”
“不是比,是分析。”李小龙在椅子上坐下来,“爸,你想啊,周处长是省里的处长,他要是想硬来,完全可以拿着文件压你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了‘软’——跟你聊天、听你说话、尊重你的意见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不想跟你对抗,他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对。合作。他的目标是按时完成征地任务,你的目标是为村民争取最大利益。这两个目标不矛盾——只要补偿标准合理,村民愿意签字,他的任务就完成了,你的目标也达到了。所以,你们不是敌人,是合作伙伴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,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。但他还是有一个顾虑。
“你说得对。但问题是——什么叫‘合理’?他觉得三万二合理,我觉得四万合理。这个差距怎么弥合?”
“谈判啊。”李小龙说,“谈判就是弥合差距的过程。你出价四万,他出价三万二,最后在三万六成交。这不就是谈判吗?”
“三万六?”李金财摇了摇头,“三万六不够。我至少要四万。”
“为什么是四万?”
“因为你德贵爷爷的心理价位就是四万。低于四万,他不会签。”
李小龙沉默了一会儿:“爸,你怎么知道德贵爷爷的心理价位是四万?他跟你说了?”
“他没说。但我看得出来。”李金财用手指敲了敲桌子,“你德贵爷爷这个人,他的心理价位不是算出来的,是‘感觉’出来的。三万二,他觉得‘少了’;四万,他觉得‘差不多了’;四万五,他觉得‘赚了’。他不贪,他只要一个‘差不多’。”
“那——如果他觉得四万‘差不多’,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要四万五?”
“因为要多了,周处长那边可能就放弃了。他回去跟领导汇报,领导说‘四万五太高了,改线吧’。那咱们就鸡飞蛋打了。”
李小龙点了点头:“所以,你的策略是——要一个对方能接受、你也能接受、大家都不吃亏的价格?”
“对。这就是我说的‘火候’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村主任,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“谈判专家”。他没有学过谈判理论,没有读过MBA,没有参加过任何培训。但他的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、经过实践检验的谈判方法论—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;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;知道什么是可以放弃的,什么是必须坚持的。
这些知识,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,是从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中磨出来的。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我有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可以把张家梁上三十六户人家的诉求分成几类——土地补偿、青苗补偿、迁坟补偿、安置补偿。每一类都有一个心理价位。你跟周处长谈的时候,不要把所有的诉求都捆在一起谈,那样太笼统。你分开谈——土地补偿多少、青苗补偿多少、迁坟补偿多少、安置补偿多少。这样谈起来更清晰,也更容易达成妥协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:“你是说——拆开了谈?”
“对。拆开了谈。比如土地补偿,他要给三万二,你要四万,差八千。但青苗补偿、迁坟补偿、安置补偿这些,你可以多要一些。把这几项加起来,总数达到了你的预期,就行了。不一定非要盯着土地补偿一项。”
李金财的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主意好。”他说,“就像买菜——你嫌土豆贵了,他可以送你两根葱。总价没变,但你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”
李小龙笑了: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李金财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,然后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:
土地补偿:目标4万,底线3.6万
青苗补偿:目标——
迁坟补偿:目标——
安置补偿:目标——
他写了几个数字,又划掉,又写了几个,又划掉。最后他合上笔记本,对李小龙说:“这个事,我得好好想想。数字不能乱定,得算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我帮你算。”李小龙说,“我在城里做设计,经常做预算,算账是我的强项。”
李金财看了儿子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帮我算。”
五
傍晚的时候,李金财家的院子里又聚了一群人。但这次不是开会,是吃饭。
李金财杀了一只鸡,炖了一大锅鸡汤,又炒了几个菜,摆了两张桌子在院子里。来的人不多——李老八、李二狗、赵兰花、张德贵,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。
这是李金财的习惯——遇到大事的时候,他不喜欢一本正经地开会,而是喜欢请大家吃饭。吃饭的时候,人放松,话也多,很多在会上不愿意说的话,在酒桌上就愿意说了。
李老八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碗鸡汤,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。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汤,咂了咂嘴:“金财,你这鸡炖得好。汤鲜肉烂,火候到位。”
“八叔,您多吃点。这鸡是自家养的,没喂饲料,香着呢。”
李老八点了点头,埋头喝汤。
李二狗坐在李老八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苞谷酒,小口小口地抿着。他不怎么吃菜,光喝酒,喝得脸上红扑扑的。
“二狗,你怎么不吃?”赵兰花问。
“我在想事儿。”李二狗放下酒杯,“金财哥,今天周处长来,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?”
李金财夹了一块鸡肉,慢慢嚼着:“什么意思?来了解情况呗。”
“了解情况?了解情况带纪检组的人来干嘛?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秒。
赵兰花放下筷子:“纪检组?什么纪检组?”
“省交通厅纪检组的。”李二狗说,“今天跟着周处长一起来的,一个女的,姓方,看起来挺厉害的。”
赵兰花的脸色变了:“纪检组来干嘛?是不是有人告状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二狗摇了摇头,“金财哥说这是正常程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金财。
李金财把鸡骨头吐出来,擦了擦嘴:“确实是正常程序。现在的大项目,都有纪检组监督,防止贪污腐败。这是好事,说明上面重视这个项目,不想出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看每个人的表情。
“你们不要多想。纪检组不是冲着咱们来的。咱们又没有贪污腐败,怕什么?”
李老八放下勺子:“金财说得对。咱们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谁来查。”
张德贵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碗饭,但一口都没动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纪检组的人来了,是不是说明上面有人对李家洼村的征地工作有疑虑?如果有疑虑,是什么疑虑?是怀疑村干部会贪污补偿款,还是怀疑村民会闹事?
他想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
“金财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德贵叔,您说。”
“补偿款到了村里,怎么发?”
李金财愣了一下——这个问题,他还没有仔细想过。
“按照政策,应该是打到各户的账户上。”
“打到各户的账户上?谁去办这个事?”
“应该是村委会去办。先把钱打到村里的账户上,再由村里转给各户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:“那就是说,钱要先经过村里的手?”
李金财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——他明白了张德贵的意思。
“德贵叔,您放心。每一分钱都会发到大家手上,我不会动一分。”
张德贵看着他:“我知道你不会动。但你能保证别人也不动吗?”
李金财沉默了。他不能保证。因为钱到了村里的账户上,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的了。村里的会计、出纳、还有镇上的财政所,经手的人多了,谁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清清白白?
“所以,”张德贵说,“最好的办法,是让钱直接从上面打到各户的账户上。不经过村里的手。这样大家都放心。”
赵兰花一拍大腿:“德贵叔说得对!就应该这样!钱直接打到老百姓的卡上,省得中间出岔子。”
李二狗也点了点头:“这个主意好。既省事又安全。”
李金财想了想,觉得张德贵说得有道理。如果钱直接打到各户的账户上,他就不用担心贪污的问题,村民也不会怀疑他。这对他是好事——少了一桩麻烦事。
“德贵叔,这个建议好。我到时候跟周处长提。”
张德贵点了点头,端起饭碗,终于开始吃饭了。
李老八在旁边喝完了鸡汤,抹了抹嘴,忽然说了一句:“金财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万一征地的事黄了,怎么办?”
堂屋里又安静了。
“八叔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李金财问。
李老八把碗放下,慢悠悠地说:“我是说,如果谈不拢,周处长那边申请改线,绕开咱们村。路不从咱们村过了。怎么办?”
李金财的心沉了一下——这个问题,他不是没有想过。但他一直在回避,因为他不想面对这个可能性。
“八叔,您觉得有这个可能吗?”
“有。”李老八说,“怎么没有?他们是修路的,不是非要从咱们村过不可。绕一下,多花点钱,但省了征地的麻烦。对他们来说,也许是更好的选择。”
他看了看在座的人,继续说:“咱们村的人,都觉得这条路非从咱们村过不可。但你们想过没有——这条路对咱们村来说是大事,但对人家来说,只是一小段。绕开咱们村,人家照样修路,照样通车。吃亏的是谁?是咱们自己。”
张德贵放下碗筷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李二狗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了。
赵兰花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的流淌声。
李金财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李老八说的是实话——这条路不是非走李家洼不可。如果村民的要求太高,周处长完全可以选择改线。到那时候,李家洼村就真的被“甩下”了。
“八叔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您说得对。这条路对咱们村来说是大事,对人家来说只是一小段。所以咱们不能把他们逼急了。但也不能太软——太软了,吃亏的是咱们自己。这个度,得把握好。”
他站起来,给大家每人倒了一杯酒。
“来,我敬大家一杯。咱们李家洼村的事,咱们自己商量着办。不管结果如何,咱们都是一条心。”
大家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。苞谷酒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,呛得赵兰花直咳嗽。
张德贵一口干了杯中酒,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金财,我信你。但你记住——地是老百姓的命。你要是把命丢了,什么酒都赔不起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走了。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,也格外孤独。
李金财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沉甸甸的。
六
夜深了,人都走了,院子里只剩下李金财和李小龙。
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头顶是满天的星星。山里的夜空跟城里不一样——没有灯光的污染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。银河从大青山的山顶横跨过去,白茫茫的一片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你觉得八爷爷说的那个可能性——改线——有多大?”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:“三成。”
“三成?不小了。”
“是,不小了。”李金财点了一根烟,“所以我才说,不能把他们逼急了。三成的风险,赌不起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按你说的——把诉求拆开了谈。土地补偿要四万,青苗补偿、迁坟补偿、安置补偿这些,能多要点就多要点。总数上去了,大家就满意了。”
“如果周处长不同意呢?”
“那就慢慢磨。磨到他同意为止。”
“如果他还是不同意呢?”
李金财没有回答。他抽了一口烟,烟雾在星光下袅袅升起,像一条细细的白蛇,慢慢地消散在夜空中。
“小龙,”他忽然说,“你在城里上班,见过很多世面。你觉得——咱们村的这些人,跟城里人有什么不一样?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城里人更讲规则,村里人更讲人情。”
“对。”李金财点了点头,“城里人办事,靠合同;村里人办事,靠面子。合同是写在纸上的,面子是长在脸上的。合同撕了可以重签,面子破了就补不回来了。”
他掐灭烟头,扔进垃圾桶里。
“所以,我跟你德贵爷爷打交道,不能跟他讲合同,得跟他讲面子。他要是觉得你给了他面子,他就愿意跟你谈;他要是觉得你伤了他的面子,他就跟你死磕到底。”
“那——周处长呢?他是城里人,他讲规则。”
“对,他讲规则。所以跟他打交道,得讲合同、讲政策、讲数据。不能跟他讲面子,他不吃这一套。”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这就是我难的地方——我得在两种人之间来回切换。对你德贵爷爷,我得用农村的办法;对周处长,我得用城里的办法。两种办法,不能混了。混了就全完了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。
他以前觉得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村主任,一个有点小聪明、有点小权术的农村干部。但今天他忽然明白了——父亲的“小聪明”和“小权术”,背后是一套完整的、成熟的、经过千锤百炼的处世哲学。这套哲学,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,是从几十年的摸爬滚打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它不漂亮,不精致,甚至有点土气。但它管用。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我明天就回县城了。”
“这么快?你不是说要请几天假吗?”
“我跟公司说了,请三天。三天够了。回去之后,我可以在网上帮你查一些资料——征地补偿的政策、类似的案例、谈判的技巧。有需要的话,我周末再回来。”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回去吧。工作要紧。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小龙,你这次回来,帮了我大忙。你说的那些——拆开了谈、分类诉求——都是好主意。你比你爸强。”
李小龙摇了摇头:“爸,你比我强。你强在——你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。这个本事,我在城里学不到。”
李金财笑了。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端着的、客气的、用来应付人的,而是真实的、松弛的、带着一点点欣慰的。
“走吧,进屋睡觉。明天还要早起送你去坐车。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屋。院子里的月季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,花瓣上的露水在星光下闪着微光。远处的青蛙和蛐蛐还在叫着,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。
大青山在黑暗中沉默着,像一只蹲伏的巨兽。它见证了这个村子一百多年的历史,见证了无数人的生老病死、悲欢离合。它知道,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。但它也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生活都会继续。太阳还会升起,苞谷还会生长,河水还会流淌。
这就是李家洼村。
一个不起眼的、藏在秦巴山区褶皱里的小村子。它穷,它偏,它落后。但它是三百户人家的家,是一千多口人的根。他们有他们的活法,有他们的智慧,有他们的尊严。
而此刻,他们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。前面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路——高速公路。这条路会把他们带向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但他们知道,无论走哪条路,他们都会一起走。
这是李家洼村的规矩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