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简介:李家洼村经历了高速公路征地的全过程——从消息传来时的惊慌与期待,到谈判过程中的博弈与妥协,再到协议签订后的失落与希望。土地被征了,祖坟被迁了,但村民们没有被打倒。他们在失去中寻找新的可能——张德贵捐资修桥,李小龙回乡创业,李金财为村里争取绿化工程。冬天过去了,春天就要来了。
一
农历六月的秦巴山区,天亮得格外早。
凌晨五点刚过,东边的山脊上就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那白光先是薄薄的一线,像谁用毛笔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;随后慢慢地洇开,把大青山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地勾勒出来。山上的树木开始显出了颜色——深绿的是松柏,浅绿的是栎树,其间夹杂着几棵野核桃树,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着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
李家洼村就躺在这片山色的怀抱里,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。
村口的大槐树是最先醒来的。这棵槐树有多少年了,谁也说不清楚。李老八说他爷爷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,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也这么粗。树干要三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,树皮皴裂得像鳄鱼的脊背,上面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。树冠撑开来足有半亩地大,夏天的时候,浓密的叶子能把整片天空都遮住,树下凉快得像进了窑洞。
槐树上住着一窝喜鹊,天一亮就开始叫唤。那叫声清脆、响亮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,好像在说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睡?起来起来起来!”
喜鹊叫到第三遍的时候,村里就有了动静。
先是李金财家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李金财穿着一条大裤衩子,光着膀子,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脸盆,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面。他拧开水龙头,水“哗啦”一声冲出来,溅在他的脚背上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狗日的,水越来越凉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水是从后山的深水井里抽上来的,存到山顶的水塔里,再通过管道送到各家各户。那井有八十多米深,水从地底下抽上来的时候,常年保持着十二三度的温度。夏天洗起来凉快,冬天洗起来就有点遭罪了。
李金财接了大半盆水,弯腰把脑袋扎了进去。他洗头的动作很粗犷,两只手在脑袋上胡乱地抓挠着,像两只在土里刨食的鸡。水花四溅,把他的大裤衩子打湿了一片。
洗完了头,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圆镜子——就是那种地摊上一块钱一个的塑料圆镜,背面印着个大美女——对着镜子照了照。镜子里的脸圆圆的、红红的,像一只刚出锅的猪头肉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盒发蜡。
这盒发蜡是他在县城超市买的,十五块钱一盒,上面写着“万紫千红高级发蜡”,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。李金财每次看到这个女郎都要多看两眼,心里想:这女娃长得真好看,就是穿得太少了。
他拧开发蜡的盖子,用食指挖了一块,在手心里搓了搓,然后往头上一抹。他的头发不长,但胜在浓密,抹上发蜡之后,一根根地往后倒,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,油光锃亮,像涂了一层清漆。
他把梳子蘸了点水,把鬓角和后脑勺又修了修,然后再次举起小圆镜,左照右照,前照后照,确认每一个角度都完美无缺之后,才满意地把镜子揣回兜里。
这一套流程,李金财每天早上都要走一遍,雷打不动,比有些女人化妆还认真。村里人笑话他,说他是“老来俏”,他不在乎。他的理论是:村主任就是村里的脸面,脸面不干净,村子就没面子。这个理论有没有道理另说,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证明——李金财当村主任八年,镇上来的干部对他的印象都不错,这跟他收拾得利利索索多少有点关系。
收拾完自己,李金财开始收拾院子。他的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井井有条。靠墙根种着一排月季花,是李小龙他妈在世的时候种的。他女人走了五年了,肺癌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三天。那四十三天是李金财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。他带着女人去了县医院、市医院、省医院,把家里攒的十几万块钱花了个精光,最后还是没救回来。
女人走的那天晚上,李金财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,抽了三包烟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第二天一早,他洗了脸,梳了头,抹了发蜡,该干嘛干嘛去了。村里人看在眼里,心里都佩服——这汉子,硬气。
从那以后,李金财对院子里的月季花格外上心。浇水、施肥、修剪,一样不落。月季花也争气,每年从五月开到十月,一茬接一茬,红的粉的黄的,开得热热闹闹。李金财有时候蹲在花跟前看半天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他把院子扫了一遍,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,然后走进厨房,开始做早饭。
早饭很简单——稀饭、馒头、咸菜。他把米淘好下锅,点着火,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馒头,放在蒸笼上。咸菜是自家腌的,萝卜条、芥菜疙瘩、辣椒,一坛一坛地码在厨房的角落里,够吃一年的。
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“呼呼”的声音。李金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,点了一根烟,慢慢地抽着。烟雾在厨房里缭绕,和蒸汽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汽。
他脑子里在琢磨事儿。
昨天傍晚,他在村东头的碾盘上坐了一会儿,跟几个老汉聊天。聊着聊着,就聊到了高速公路的事。消息已经传开好几天了,村里人都在议论。议论的内容五花八门——有的说补偿款一亩能给到五万,有的说路要从自家房后头过、房子也得拆,有的说县里已经把钱拨下来了、被镇里截留了,有的说根本没有什么高速公路、是有人放风出来试探大家的反应。
李金财听着这些议论,心里有数,但嘴上什么都不说。他只是笑眯眯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摇摇头,偶尔“嗯”一声,不置可否。
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是:这件事,他该怎么站?
站在村民这边,替他们争取更高的补偿?那当然好,能得人心。但万一谈崩了,路改道了,村子被甩下了,这个责任谁来负?他李金财负不起。
站在政府这边,配合征地工作,劝说村民签字?那也简单,上面满意,工作也省事。但村民那边怎么交代?三万二一亩的地价,搁谁心里都不舒服。到时候签了字,钱拿到手,村民们回过神来,一算账,觉得亏了,这笔账肯定要算在他李金财头上。
两头都想站,两头都不好站。
他把烟头扔进灶膛里,看着它被火苗吞没,变成一小撮灰烬。
“狗日的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这事比娶媳妇还难。”
稀饭煮好了,他关了火,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嗓子:“小龙!起来吃饭了!”
楼上没有动静。
他又喊了一嗓子:“李小龙!太阳都晒屁股了!起来!”
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含含糊糊的“知道了——”。
李金财摇了摇头,嘟囔了一句:“城里人,越活越回去了。在城里天天早起上班,回了家倒睡起懒觉来了。”
他哪里知道,李小龙在县城每天早上七点就要起床挤公交,周末回家就是想补个觉。在父亲的逻辑里,回老家就等于休息,休息就等于早起干活——这个逻辑,跟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”一样,是农村人根深蒂固的信条,没法讲道理。
李小龙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他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印着“I❤NY”的T恤——这件T恤是他在地摊上买的,二十块钱,他以为“NY”是“纽约”的意思,其实是“纽约扬基队”的缩写,他连棒球规则都不懂。
“洗脸刷牙去。”李金财皱着眉头说。
“我吃完饭再洗。”李小龙一屁股坐在桌前,拿起一个馒头就咬。
“先洗脸后吃饭,这是规矩。”
“爸,都什么年代了,还讲这些老规矩。”
“老规矩怎么了?老规矩能活人!”
李小龙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站起来去洗了脸刷了牙。回来的时候,李金财已经把稀饭盛好了,一碗稠的放在李小龙面前,一碗稀的自己喝。
这个细节,李小龙注意到了。每次吃饭,父亲总是把稠的给他,稀的自己喝。从小到大,一直都是这样。他有时候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如果他说“爸你喝稠的吧”,父亲一定会瞪他一眼说“我牙口不好喝稀的舒坦”——这是父亲表达爱的方式,笨拙、固执、不讲道理,但你拒绝不了。
“爸,高速路的事,现在什么情况?”李小龙一边喝粥一边问。
李金财的筷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夹咸菜:“什么什么情况?”
“就是——谈得怎么样了?补偿标准定了吗?”
“还没定。在谈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金财嚼着一口馒头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储粮的仓鼠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稀饭,才慢悠悠地说:“大人的事,小孩别管。”
“我不是小孩了,我都二十八了。”
“二十八也是小孩。在我跟前,你八十也是小孩。”
李小龙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在父亲眼里,他永远是个小孩。这不是年龄的问题,是心态的问题。在李金财的世界里,他是村主任,是家长,是决策者,是那个替所有人拿主意的人。他的儿子,不管多大,都只需要听话就行。
但这种“听话”的关系,在李小龙出去读了大学、在城里工作了几年之后,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。李小龙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,接触了不一样的人,学到了不一样的思维方式。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,自己的判断,而这些想法和判断,很多时候跟父亲的不一样。
比如这件事。李金财想的是怎么在政府和村民之间周旋,怎么利用信息差争取最大利益。但李小龙想的是:这合法吗?合规吗?如果出了问题,谁来承担责任?
但他没有说。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在李家洼村,在父亲面前,他的那些“城里的道理”,就像地里的稗草——看着绿油油的,但没人把它当庄稼。
吃完饭,李小龙帮着收拾了碗筷,然后说:“爸,我出去转转。”
“去吧。别走远了,中午回来吃饭。”
李小龙出了门,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着。
清晨的李家洼村,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画面。村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砖瓦房,也有几户翻新成了二层小楼,贴着白色的瓷砖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菜,丝瓜藤爬满了墙头,黄花在晨光里招摇。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打盹,听到脚步声只抬了抬眼皮,连叫都懒得叫。
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——炊烟的焦香、猪圈里的粪臭、菜地里的泥土气、还有远处山坡上苞谷叶子散发出的青草味。这种味道,在城里是闻不到的。李小龙每次回来,都要深深地吸几口,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家。
他走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。
大槐树下是这个村子的“信息中心”——就像城市里的广场、小区里的会所、网络上的论坛。每天从早到晚,都有人在这儿坐着。早上是老汉们,端着茶杯,拿着烟袋,聊国家大事和村里小事;下午是妇女们,纳着鞋底,剥着豆子,聊东家长西家短;晚上是年轻人,刷着手机,嗑着瓜子,聊打工的事和网上的新鲜事。
这会儿还早,树下只坐着一个人——李老八。
李老八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溜溜的石头上,背靠着树干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那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缸子。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得很浓了,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,像一层绿色的浮萍。
“八爷爷,早啊。”李小龙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李老八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:“小龙回来了?你爸呢?”
“在家呢。八爷爷,您这是喝了一早上了?”
“可不。”李老八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发出“吸溜”一声响,“早起一杯茶,胜过活菩萨。这是规矩。”
李小龙笑了笑。他喜欢跟李老八聊天。这个老头儿虽然没什么文化,但说话有意思,满嘴的俗语老话,像一本活着的方言词典。而且他不像村里有些老人那样古板,跟年轻人说话也随和,你笑他他也不恼。
“八爷爷,我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“啥事儿?”
“高速公路的事。您怎么看?”
李老八放下缸子,看了李小龙一眼。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昏昏欲睡的老眼,而是一种带着精明的、审视的目光,像是在掂量这小伙子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。
“你爸让你来问的?”
“不是,我自己想问的。”
李老八点了点头,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然后慢悠悠地说:“小龙啊,你八爷爷活了八十一年了,什么事没见过?六几年闹饥荒,七几年批斗会,八几年分田到户,九几年打工潮,零零年以后又是退耕还林又是新农村建设。一阵风一阵风的,刮过来刮过去,刮得人都晕了。”
他顿了顿,用手指敲了敲缸子,发出“当当”的响声。
“这次这个高速路,也是一阵风。风来了,你得顺着它,不能逆着。但顺着也有顺着的讲究——你不能让风把你吹跑了,你得借风势,站住了脚,让它把你往好处吹。”
李小龙琢磨了一下这段话,觉得李老八虽然说的是“风”,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跟父亲想的差不多——要顺势而为,要在顺的过程中争取自己的利益。
“八爷爷,您觉得补偿多少合适?”
“合适?”李老八笑了,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,“小龙,这世上没有‘合适’这回事。只有‘多’和‘少’。你觉得自己拿多了,人家觉得你拿少了;你觉得自己拿少了,人家觉得你拿多了。‘合适’在哪儿?在中间。但这个中间,不是两个人站中间,是你推我搡、你争我夺之后,大家都累了,都不愿意再动了,那个地方就是‘合适’。”
李小龙听了,心里暗暗佩服。这老头儿虽然不识字,但这些年在村里的摸爬滚打,让他有了一种朴素的辩证法智慧。这种智慧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,是从生活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“那您觉得,这次能谈成吗?”
李老八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头看了看大槐树的树冠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。
“这棵树啊,”他指了指头顶,“我爷爷小时候就在这儿坐着了。那时候,树没这么粗,但也够大了。他跟我说,这棵树见过的事儿,比咱们村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李小龙:“能谈成。一定能谈成。国家要修路,老百姓要过日子,这两件事不矛盾。矛盾的是怎么修、怎么过。但只要大家坐下来谈,总能谈出个结果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但你爸这回,不好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中间人。”李老八把缸子举到嘴边,但没有喝,“上面的人看他,觉得他是村里的代表,应该替上面做工作;下面的人看他,觉得他是上面的传声筒,应该替下面争取利益。两头都看着他,两头都不信他。他站在中间,像个风箱里的老鼠——两头受气。”
李小龙沉默了。他很少从这个角度去想父亲的工作。在他的印象里,父亲永远是那个笑眯眯的、胸有成竹的村主任,什么事到他手里都能摆平。但李老八的话让他意识到,父亲的那些笑容背后,可能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“不过,”李老八话锋一转,“你爸这个人,你别看他胖乎乎的像个弥勒佛,肚子里有货。他当村主任这些年,风风雨雨也经历了不少,哪次不是过来了?放心吧,他有他的办法。”
李小龙点了点头,站起来:“八爷爷,您坐着,我再去别处转转。”
“去吧。跟你爸说,晚上我找他喝酒。”
“好嘞。”
李小龙走了之后,李老八一个人坐在树下,望着远处的大青山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,在生产队里当保管员。有一天,队里来了个干部,说是省城来的,要在山上勘测什么东西。那干部戴着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的,在村里住了三天。走的时候,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老李,你们这个地方,将来要是通了路,那可不得了。”
他当时没当回事。一个省城的干部,随口说的一句话,能当什么真?
但现在,高速公路真的要来了。
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——秦长根。
秦长根,当年的大队会计。他们一起放过牛、掏过鸟窝、偷过王麻子家的杏。后来秦长根因为一桩贪污案被批斗了三天三夜,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李家洼,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一直觉得那桩案子有问题。秦长根那个人,老实巴交的,连队里的一根麻绳都不往家拿,怎么可能贪污?但那时候,谁敢替他说话?说了就是“包庇坏分子”,搞不好自己也搭进去。
四十年了。秦长根大概已经不在了吧。
李老八叹了口气,端起缸子,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了,但他喝惯了,不觉得苦。
“长根哥,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你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”
二
李小龙沿着村道往东走,过了村委会,再过一个碾盘,就到了张家梁的脚下。
张家梁是一块隆起的高地,从远处看像一个巨大的馒头。上坡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土路,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和野菊花,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。他不在意,这种被露水打湿的感觉,在城里是体会不到的。
爬到坡顶的时候,他停下来喘了口气。回头一看,整个李家洼村尽收眼底——灰瓦白墙的房子散落在山沟里,像一把撒出去的骰子。村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绳子,把那些房子串在一起。村口的大槐树像一把巨大的绿伞,撑在村子的最前面。远处的大青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山顶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像一条白色的纱巾缠在山脖子上。
“好看吧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李小龙吓了一跳,转头一看,是张德贵。
张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坡顶上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把镰刀和一条绳子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领口的风纪扣都扣着。脚下是一双解放鞋,鞋面上打了两个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
“德贵爷爷,您这么早就来了?”李小龙打招呼。
“不早了。”张德贵把篮子放在地上,直起腰来,“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。先喂鸡,再喂猪,然后到地里转转。这都转了一圈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李小龙,目光在他的T恤上停了一下——那个“I❤NY”的图案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他的嘴角微微抽了抽,但没有说什么。
“小龙,你回来是看你爸的?”
“对,回来过个周末。”
“嗯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“你爸身体还好吧?”
“还行,就是血压有点高。”
“血压高?那是吃出来的。你爸那个人,嘴馋,管不住自己。你劝劝他,少吃肉,多走路。”
“我劝了,他不听。”
“不听?你是他儿子,他还能不听你的?”
李小龙苦笑了一下。在张德贵这一辈人的观念里,“儿子”这个身份是有分量的。儿子说的话,父亲应该听——不是因为儿子说得对,而是因为他是儿子。但在李金财这里,这个逻辑不成立。李金财的逻辑是:我是你爹,你得听我的;你是我儿子,你也得听我的。总之,听我的就对了。
“德贵爷爷,您这块地,种了多少年了?”李小龙换了个话题。
张德贵的表情柔和了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面前那片绿油油的苞谷地,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“多少年?我算算——我爹是民国三年从河南逃荒到这里的,那年他二十二岁。到了李家洼,就在这块地上落了脚。先是在地主家扛长工,后来土改了,分到了这块地。我爹说,分到地那天,他跪在地头上磕了三个头,磕得额头上全是血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低沉、缓慢,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。
“我是在这块地上长大的。小时候跟着我爹种地,他扶犁,我牵牛。后来我爹老了,我接着种。再后来我有了儿子,儿子跟着我种。现在儿子出去打工了,我一个人种。六代人,一百多年,全指着这块地。”
他弯腰拔了一根苞谷叶子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你闻闻,这叶子是什么味?”
李小龙凑过去闻了闻,有一股清甜的、青草的气息。
“这是好地的味道。”张德贵说,“贫地的苞谷叶子是苦的,好地的苞谷叶子是甜的。因为根扎得深,吸上来的养分足。这块地的黑土层有一尺多厚,你拿铲子挖下去,挖到一尺深才能见到黄土。这样的地,整个秦巴山区都找不出几块来。”
他把叶子扔了,拍了拍手:“三万二一亩?打发叫花子呢?”
李小龙犹豫了一下:“德贵爷爷,您觉得多少合适?”
张德贵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他从篮子里拿出一把镰刀,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,然后蹲下来,开始割地边的草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左手抓住一把草,右手镰刀一挥,草就齐刷刷地断了,切口整整齐齐。
“小龙,”他一边割草一边说,“你知道种地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根。”张德贵说,“庄稼有根,人也有根。庄稼的根在地里,人的根也在地里。你把庄稼的根断了,庄稼就死了;你把人的根断了,人就飘了。”
他停下来,用镰刀指了指远处的山:“你看看这周围的山,看看这沟里的地,看看那些房子——这都是根。咱们李家洼村的人,祖祖辈辈都扎在这儿。地没了,根就没了。根没了,人就成了浮萍,飘到东飘到西,哪儿都扎不下来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李小龙想说点什么,但张德贵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要说,高速公路修通了,对村里有好处。没错,我不反对修路。路修好了,出去方便了,东西也好卖了,这是好事。但你不能因为好事就把人的根刨了。你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把根挪一挪,而不是硬拔。”
他站起来,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,抱到地边上。
“你爸这个人,我信他。他不是那种为了讨好上面就不管老百姓死活的人。但他这个人也有毛病——太精了。精的人容易走弯路,觉得自己能摆平一切。可有些事,不是精就能摆平的。”
李小龙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。张德贵是在提醒他,也是在提醒他爸——征地这件事,不能只靠“精”,还得靠“理”和“情”。
“德贵爷爷,我会跟我爸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张德贵点了点头,又蹲下去继续割草。
李小龙站在地头上,看了一会儿。晨光渐渐亮了起来,照在苞谷叶子上,叶面上的露珠像一颗颗碎钻石,闪闪发光。远处的山峦在光线的变化中不断地改变着颜色,从深蓝到浅蓝,从浅蓝到灰绿,从灰绿到翠绿,像一幅正在被画家调色的画。
他忽然觉得,这片土地确实有一种力量。这种力量不是李老八说的“龙脉”“风水”,而是一种更具体、更实在的东西——是张德贵额头上的皱纹,是苞谷叶子上的露珠,是黑土层里蠕动的蚯蚓,是空气中弥漫的青草味。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,什么都不是;但放在一起,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。
在这个世界里,土地不是商品,不是资产,不是数字——它是命。
李小龙转身下了张家梁,心里沉甸甸的。
三
李金财在家里等儿子回来吃饭,左等右等不见人影,打电话也不接——李小龙的手机在坡顶上没有信号。他骂了一句“狗日的”,自己先吃了。
吃完饭,他洗了碗,擦了桌子,然后在堂屋里坐下来,开始琢磨事儿。
他面前摆着一本笔记本——那种乡镇企业发的硬壳笔记本,封面印着“开拓进取”四个烫金字,下面盖着镇上企业办的公章。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东西:村民代表大会的会议记录、上级文件的摘抄、各种数据和名单、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数字。
他翻到了新的一页,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:
“高速路征地——工作思路”
然后他就停住了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在想,这件事应该从哪里入手。
从政策入手?不行,政策是上面定的,他一个村主任没有发言权。
从村民入手?也不行,村民的意见太分散,有人想多要钱,有人想保住地,有人无所谓,有人等着看热闹。三十多户人家,三十多种想法,根本拢不到一块去。
从上面入手?更不行。他跟周处长只见过一面,连人家的手机号都没要到。就算要到了,他一个村主任,凭什么跟省里的处长讨价还价?
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形,三个角上分别写着“上面”“村民”“我”。他在三角形的中间画了一个点,写上“利益”两个字。
然后他盯着这个三角形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了李二狗说过的一句话:“金财哥,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,就是能把不是一条心的人捏到一块去。”
这话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他能把人捏到一块去,不是因为他的本事大,而是因为他知道每个人的“七寸”在哪里。
李老八的“七寸”是面子。这个老头儿活到八十一岁,什么都不缺,就缺一个“被人当回事”的感觉。你让他去张家梁上看风水、标坟头,他觉得你看得起他,他就有面子。有面子的事,他跑得比谁都快。
李二狗的“七寸”是利益。这个人脑子活,但心眼也活。你给他点好处,他就帮你办事;你不给他好处,他也能办事,但办的是他自己的事。所以你得让他看到,帮你办事就是帮他自己办事。
赵兰花的“七寸”是名声。她在村里当妇女主任,最在乎的就是别人说她“能干”“公道”“有本事”。你让她去放风、造势,她觉得这是在发挥她的特长,是在展示她的能力。对她来说,这是一件“露脸”的事。
张德贵的“七寸”是土地。这个人把地看得比命还重,你动他的地就是要他的命。但你换个角度想——如果你能帮他保住地,或者帮他争取到足够多的补偿,他就会把你当成恩人。张德贵在村里的威信高,他能影响的人不止他自己那一户。
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写下来,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他们的“七寸”和“用法”。
写完之后,他看着这页纸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棋手,面前摆着一盘棋。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走法,有的能走直线,有的能走斜线,有的能跳过别的棋子。但棋盘上还有对手——周处长,以及周处长背后的那些他看不见的人。
对手的棋路是什么?
他闭上眼睛,把自己想象成周处长——一个省交通厅的处长,负责一个重点项目的征地协调工作。他的目标是什么?当然是尽快完成征地任务,不让项目延期。他的困难是什么?预算有限,标准定了,不能随便改。他的筹码是什么?政策、资金、还有上面的大旗。他的软肋是什么?
李金财想了很久,觉得周处长最大的软肋是“时间”。工程项目最怕的就是延期。延期一天,要多花多少钱?人工费、设备租赁费、管理费,还有上面领导的问责。所以,周处长一定比他急。
这就对了。
对方急,他不急。这就是他的筹码。
但光有筹码不够,还得有策略。他的策略是什么?
他想到了两个字——“拖”和“造”。
“拖”,就是拖时间。不主动、不拒绝、不负责。每次周处长来谈,他都笑脸相迎,端茶倒水,说好话,表态度,但就是不给准话。“我回去做做工作”“我再跟村民们商量商量”“这个事需要时间,你理解一下”——这些话,他能翻来覆去说上一百遍,不带重样的。
“造”,就是造势。让李老八去张家梁上看风水,让赵兰花在村里放风,让李二狗去联络在外打工的人回来。声势造大了,周处长就会知道,这个村的人不好对付。他越觉得不好对付,就越愿意让步。
但这两招都有风险。
“拖”的风险是可能把路拖没了。如果周处长真的被惹急了,报上去申请改线,绕开李家洼,那他就满盘皆输了。
“造”的风险是可能失控。村民的情绪一旦被煽动起来,就像点着了的鞭炮,不是他想灭就能灭的。万一闹出了事,上面追查下来,他吃不了兜着走。
所以,这两招都得有度。“拖”不能拖太久,“造”不能造太狠。要在对方能忍受的范围内,把利益最大化。
这就像烧火做饭——火太小了,饭煮不熟;火太大了,饭就糊了。他要做的就是那个掌握火候的人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四个字:“火候第一。”
然后又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,表示强调。
写完这些,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抽屉里,锁好。钥匙揣进裤兜里,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伸了个懒腰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照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上,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,花朵显得格外鲜艳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那几株月季,发现有几片叶子上长了蚜虫。他皱了皱眉头,起身去屋里拿了瓶杀虫剂,对着叶子喷了喷。
“狗日的虫子,”他嘟囔道,“什么都来捣乱。”
喷完药,他洗了手,看了看表——十点半了。李小龙还没回来。
他拿起手机拨了李小龙的号码,还是不在服务区。
“这小子,跑哪儿去了?”他嘀咕了一句,但没有再打。他知道李小龙肯定是上了哪个坡顶,那里信号不好。等他下了坡自然会回来。
他想了想,决定去村委会坐坐。虽然今天是周末,但征地的事不等人。他得去翻翻档案,查一查张家梁上那八十亩地的权属情况——哪些是承包地,哪些是自留地,哪些是开荒地,哪些是坟地。这些数据,他脑子里大概有数,但要跟人家谈,得拿出真凭实据来。
他换了一双皮鞋——虽然是假的皮鞋,人造革的,但擦得锃亮——又把头发用手拢了拢,确认发蜡还在发挥作用。然后他锁了院门,迈着八字步,朝村委会走去。
村委会在村子中间,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楼房,外墙刷了一层白色的涂料,但已经斑斑驳驳了,像一头得了皮肤病的老牛。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,旗杆上挂着一面国旗,风一吹,猎猎作响。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李家洼村村民委员会”,牌子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李家洼镇人民政府制”。
李金财掏出钥匙开了门,走了进去。
一楼是会议室,摆着一张大长桌和十几把椅子。桌上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,绒布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,是以前开会时有人把茶杯放上去留下的。墙上挂着各种牌匾和锦旗——“先进村委会”“计划生育先进单位”“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先进集体”——都是些不值钱的荣誉,但挂在那里,看着也像那么回事。
他上了二楼,进了自己的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十来个平方,摆着一张办公桌、一把转椅、一个文件柜、一张沙发。沙发是皮的——当然也是人造革的——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。办公桌上摆着一部电话、一个笔筒、一摞文件、还有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李小龙的大学毕业照——穿着学士服,戴着学士帽,笑得一脸灿烂。
李金财每次看到这张照片,心里都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骄傲——他的儿子是李家洼村第一个大学生;有遗憾——他女人没能看到这一天;也有一点点失落——儿子毕业后没有回来,而是在县城里当了个“广告设计师”,这个职业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到底是干什么的。
他在转椅上坐下来,椅子发出“吱嘎”一声响。他拉开抽屉,翻出了一沓档案——那是几年前搞“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”时留下的材料。
他找到了张家梁那一页,开始仔细地看。
八十亩地,涉及三十六户人家。其中承包地六十二亩,自留地十二亩,开荒地四亩,坟地约两亩(四十座坟)。承包地中,水田十八亩,旱地四十四亩。三十六户中,有二十三户是张姓,七户是李姓,四户是王姓,两户是刘姓。
张姓最多,张德贵是张家的族长。
李金财在心里把每一户的情况过了一遍——哪些人家好说话,哪些人家难缠,哪些人家在外面打工可以叫回来,哪些人家跟张德贵关系近、可以通过张德贵做工作。
他越看越觉得,张德贵是关键。
如果能搞定张德贵,那二十三户张家人的工作就好做了。张德贵这个人,脾气倔,认死理,但有一个好处——他说话算话,从不反悔。你跟他谈好了,他答应了,他就一定会做到。而且他在张家人里的威信高,他点头的事,其他人基本上不会反对。
但怎么搞定张德贵呢?
给钱?不行。张德贵这个人不贪钱。他儿子在外面打工,每个月寄钱回来,他不缺钱。他在乎的是地,是根,是祖坟。
那就得从“地”上做文章。
如果能帮张德贵保住一部分地,或者帮他争取到足够高的补偿,让他觉得“值了”,他就有可能点头。但“足够高”是多高?张德贵心里有没有一个数?
李金财决定找个机会跟张德贵单独谈谈。不是正式地谈,是那种“偶遇”式的、拉家常式的谈。在村里,正式谈往往谈不出真话,只有在田间地头、在酒桌上、在烟摊前,才能听到实话。
他把档案收好,锁进抽屉里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一小片空地,空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,柳树下放着几个石凳。这会儿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几只鸡在刨食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周处长来的时候,开的是一辆丰田霸道,挂着省城的牌照。那辆车停在村委会门口的时候,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。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有人愤愤不平。
“狗日的,省城的官就是不一样,开这么好的车。”
“那是公车,花的是咱们纳税人的钱。”
“省城的路这么好,还来咱们这破地方修什么路?”
这些议论,李金财都听到了。他没有制止,也没有附和。他只是笑眯眯地站在旁边,像个局外人。
但他在心里把这些议论都记了下来。这些议论,就是村民们的真实想法——有羡慕,有嫉妒,有不平,有怀疑。这些想法,就是他的“弹药”。在跟周处长谈判的时候,他可以随时把这些“弹药”拿出来——
“周处长,不是我不配合工作。你看,村民们对你们开这么好的车都有意见,觉得你们有钱,凭什么补偿给那么少?这个思想工作,不好做啊。”
当然,他不会真的这么说。他会说得更委婉、更“有水平”。但他知道,这些话的分量,有时候比数据和文件都重。
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点饿了。早上吃的稀饭馒头,这会儿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。他看了看表,十一点半。李小龙还没回来。
“这小子,”他摇了摇头,“回来再收拾你。”
他锁了村委会的门,往家走。走到半路,看见王寡妇在门口择菜,就停下来打了个招呼。
“金财叔,吃饭了没?”王寡妇问。
“还没呢。等小龙回来一起吃。”
“小龙回来了?在哪儿呢?”
“一大早就出去了,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
王寡妇笑了笑:“年轻人嘛,闲不住。我家那个也一样,回来就往外跑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,正要走,王寡妇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金财叔,我有个事儿想问你。”
“啥事儿?”
“高速路的事——我家那块地,在不在征的范围里?”
李金财想了想。王寡妇家的地在河滩上,离张家梁还有一段距离。按照目前看到的规划图,应该不在征的范围内。但他没有把话说死,因为规划图随时可能改。
“现在还不确定。等定下来了,我通知你。”
“哦。”王寡妇点了点头,表情有点复杂——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有点失望。
李金财看出了她的心思。王寡妇家的地在河滩上,地势低,年年涨水就淹,收成不好。如果被征了,反而能拿到一笔补偿款。对她来说,征地不是坏事。
“金财叔,”王寡妇又开口了,“你说——要是被征了,一亩能给多少钱?”
“三万二。但还在谈,可能还能高一点。”
“三万二……”王寡妇嘀咕了一声,低头继续择菜,不再说话了。
李金财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他心里想:河滩地上那几户,情况跟张家梁不一样。张家梁上的人家想保住地,河滩地上的人家可能巴不得被征。这就麻烦了——如果两边的诉求不一样,他就没法统一口径。
他得想个办法,让河滩地上的人家也不急着签协议。
什么办法呢?
他想到了刘大脑袋。
刘大脑袋,大名刘富民,河滩地上最大的一户,家里有五亩地都在河滩上。此人是村里出了名的“滚刀肉”——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前年村里修自来水管道,要从他家的菜地过,他硬是在菜地里搭了个帐篷住了半个月,最后村里不得不改了管线。
如果刘大脑袋带头反对征地,河滩地上那几户就不敢签。刘大脑袋这个人,你别看他浑,他在河滩地上那几户人家里的威信比谁都高。因为他是那种“敢出头”的人——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,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。
李金财决定,下午去找刘大脑袋谈谈。
但这个“谈”得讲究方式方法。不能直接说“你帮我闹事”,那是违法违纪的事,他不能干。他得用一种更巧妙的方式——比如,把“改线”的可能性透露给刘大脑袋,让他自己去想、去闹。
如果刘大脑袋知道高速路有可能改到河滩地上,他会怎么做?
用脚趾头想都知道——他会跳起来反对,会组织河滩地上的人家集体抵制,会闹得鸡飞狗跳。
而这就是李金财想要的。
因为一旦河滩地上的人家也闹起来了,周处长就会面临一个局面——两个方案都有人反对,走张家梁不行,走河滩地也不行。到那个时候,他就只能回到谈判桌上,提高补偿标准。
这就是李金财的“火候”。
他想到这里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,但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不能笑。这种事,笑出来就不吉利了。
四
李小龙从张家梁下来之后,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到了村子西头,去看了一眼他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河。
小河叫李家河,发源在大青山深处,流经李家洼村,再往下游走二十里,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流——磨子河。李家河不大,最宽的地方不过七八米,最窄的地方两三米就能跨过去。但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
小时候,李小龙最喜欢在这条河里捉鱼。夏天的午后,他和小伙伴们光着脚丫子踩在清凉的河水里,用自制的鱼网捞那种叫“白条子”的小鱼。捞上来的鱼装在小桶里,带回家让妈妈用油炸了吃,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
后来他上了中学、上了大学、在城里工作,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这条河也渐渐地变成了记忆里的一个符号。每次回来,他都要到河边走走,看看水还清不清,鱼还有没有。
今天的水还是清的,但水明显比小时候浅了。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很多,长满了青苔。鱼也少了,他站在桥上看了好一会儿,只看见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水草间游动。
他叹了口气。
河边上的那块平地,就是河滩地。这会儿正是苞谷抽穗的时候,地里的苞谷长势不错,但跟张家梁上的比起来,明显矮了一截——因为河滩地的土层薄,下面全是沙石,存不住水肥。
他看见一个人在地里干活——刘大脑袋。
刘大脑袋光着膀子,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裤,头上顶着一个草帽,正在地里锄草。他的体型跟他的名字很配——脑袋大得像个小南瓜,脖子粗短,肩膀宽厚,两条胳膊比李小龙的大腿还粗。他锄地的动作很有力,一锄下去,泥土翻起来,草根被斩断,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
“大脑袋叔!”李小龙喊了一声。
刘大脑袋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眯着眼睛看了看,认出了他:“小龙?你啥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天。大脑袋叔,您这苞谷长得不错啊。”
“不错个屁。”刘大脑袋把锄头往地上一杵,“你看看,比张家梁上的矮了半截。这破地,种啥都不行。年年种,年年赔。”
李小龙走近了几步:“那您还种?”
“不种咋办?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刘大脑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点上,“再说了,这地虽然不好,但好歹是自己的。种点苞谷,喂猪喂鸡,也能省点粮食钱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晨光里升腾、散开。
“小龙,你回来是不是也是为了高速路的事?”
“算是吧。我回来过周末,正好赶上这事。”
刘大脑袋哼了一声:“你爸这回可摊上大事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”刘大脑袋把烟灰弹掉,“你想想,张家梁上那些人家,谁愿意把地卖了?张德贵那个老东西,把地看得比他儿子还亲。你要征他的地,他能跟你拼命。可咱们河滩地上的人家呢?巴不得被征了。这破地,种一亩赔一亩,征了还能拿点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但你爸不敢说这话。他要是说支持征河滩地,张德贵那边就觉得他偏心;他要是说支持征张家梁,咱们这边就觉得他胳膊肘往外拐。他站在中间,怎么都不对。”
李小龙听了,心里暗暗佩服——刘大脑袋这个人,看着粗,心里不粗。他把李金财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大脑袋叔,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刘大脑袋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,“要我说,两个方案都拿出来,让大家选。哪个方案对大多数人有利,就选哪个。少数服从多数,这是规矩。”
“但少数人的利益怎么办?”
“少数人?”刘大脑袋看了李小龙一眼,“小龙,你在城里待久了,学会说那些漂亮话了。我告诉你,在农村,没有什么‘少数人的利益’。你要是在河滩地上有五亩地,你就不说这话了。”
李小龙沉默了。他知道刘大脑袋说得有道理,但也知道这种“少数服从多数”的逻辑,如果推到极致,可能会伤害到那些真正的弱者。但在这个问题上,他没有资格跟刘大脑袋辩论——因为他家的地既不在张家梁上,也不在河滩地上,他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“算了,”刘大脑袋摆了摆手,“不说这些了。你爸有他的主意,我管不了。但我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要是最后方案定的是征河滩地,我刘大脑袋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但李小龙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——刘大脑袋不是在威胁,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就像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,刘大脑袋会反对征他的地,这是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。
李小龙离开了河滩地,沿着村道往回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看见大槐树下已经坐了好几个人——李老八、李二狗、还有几个老汉,正围在一起聊天。
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,在李二狗旁边坐下来。
“小龙,你爸在家吗?”李二狗问。
“应该在吧。我还没回去。”
“那我去找他。有点事商量。”
李二狗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朝李金财家的方向走去。李小龙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瘦得像豆芽的男人,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说不出的“急”——像是总有什么事情在催着他,让他慢不下来。
“小龙,”李老八在旁边开口了,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“去张家梁和河滩地转了一圈。”
“哦?见到张德贵了?”
“见到了。在地里干活呢。”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李小龙犹豫了一下,把张德贵说的那些关于“根”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。
李老八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德贵这个人啊,是个好人,就是太倔了。他把地看得太重了,重得有点过了。你想,地是什么?是土。土是什么?是泥巴。泥巴能跟你一辈子吗?不能。人这一辈子,什么都能带,就泥巴带不走。”
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,又说:“但你也不能说他不对。他那个年纪的人,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。在他眼里,地就是命。你跟他说‘地可以换钱’,他听不懂。不是真听不懂,是不愿意懂。因为如果他懂了,他这一辈子的信念就塌了。”
李小龙听着这些话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忽然觉得,李家洼村就像一口深井。他在这个村子里长大,在这口井里泡了十八年,以为自己很了解这口井。但出去上了大学、在城里工作之后,再回来一看,才发现这口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井底的水,他从来没有真正尝到过。
五
李二狗到了李金财家,院门开着,他直接走了进去。
“金财哥?金财哥在家吗?”
“在。”李金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“吃了没?没吃一起吃点。”
“吃过了。金财哥,我找你有点事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
李金财擦了擦手,把李二狗让进堂屋。两人坐下来,李金财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啥事?”
李二狗压低了声音:“金财哥,我打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周处长那边,好像准备了两套方案。一套是走张家梁,一套是往东偏移走河滩地。往东偏移那个方案,征地面积小,只有五十亩,不涉及坟地。但成本高,因为河滩地地基软,要加高路基。”
李金财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这个消息,跟他之前猜测的一样。周处长确实有改线的打算。但李二狗是怎么知道的?
“你从哪里听来的?”
“我在镇上有个朋友,在交通局开车。他跟我说,周处长前天在镇上开了个会,会上提了这个方案。但还没定,说是要跟村里商量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:周处长既然在镇上开了会,说明这个方案不是随便说说的,而是经过了初步论证。那么,周处长下一步要做的,就是试探他的态度——看他是否支持改线。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周处长要来他家“拜访”——不是为了喝酒聊天,是为了试探。
“二狗,”李金财开口了,“这个消息,你还跟谁说了?”
“就跟你说了。别人我谁都没说。”
“好。这件事,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
李二狗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李金财看着他,“你想想,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了,会怎么样?”
李二狗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:“张家梁上的人家会高兴,河滩地上的人家会炸锅。”
“对。两边一闹,事情就乱了。我现在需要的是——不乱。”
李二狗点了点头,但表情有点不甘心。他是一个喜欢“搞事情”的人,越是乱他越兴奋。李金财让他“不要跟任何人说”,等于是在他头顶上盖了一个盖子,他有点憋得慌。
“金财哥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李金财端起茶杯,吹了吹茶叶,“等周处长来找我。”
“等他来找你?”
“对。他既然有这个方案,就一定会来找我谈。等他来了,我再看他的底牌是什么。”
李二狗看着李金财,忽然觉得这个胖乎乎的男人,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——不动声色,但每一根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“金财哥,你厉害。”李二狗由衷地说。
“少拍马屁。”李金财笑骂道,“你去忙你的,有事我叫你。”
李二狗走后,李金财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。
他在盘算下一步的棋。
周处长来找他的时候,他应该怎么应对?
首先,不能表现得太热情。如果他一听改线的方案就两眼放光,周处长就会觉得他好说话,反而不会给好条件。
其次,也不能表现得太抵触。如果他一口回绝,周处长就可能放弃跟他商量,直接向上级汇报,走程序强行推进。
他得表现出一种“为难”的态度——既不是完全反对,也不是完全支持,而是“我需要时间考虑”“我需要跟村民们商量”“这个事不好办”。
“为难”是最好的姿态。因为“为难”意味着他需要被“说服”,而被“说服”是需要代价的。
这个代价,就是更高的补偿标准。
他想到这里,忽然笑了。
“狗日的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这比种地有意思多了。”
李小龙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“你跑哪儿去了?”李金财板着脸问。
“出去转了转。去了张家梁,又去了河滩地。”
“哦?见到谁了?”
“见到德贵爷爷和大脑袋叔。”
“他们跟你说什么了?”
李小龙犹豫了一下,把张德贵和刘大脑袋说的话大概说了一遍。
李金财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吃饭吧。”
饭菜端上来了——米饭、炒腊肉、炒茄子、西红柿鸡蛋汤。李金财炒菜的手艺不错,腊肉切得薄薄的,肥瘦相间,在锅里煸得微微卷起,油脂渗出来,跟茄子一起炒,香得让人流口水。
李小龙吃了两碗饭,喝了一碗汤,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我觉得德贵爷爷和大脑袋叔说的都有道理。你夹在中间,确实不好办。”
李金财正在夹一块腊肉,筷子停在半空中:“你觉得我不好办?”
“嗯。”
李金财把腊肉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说:“你觉得不好办,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办。我知道怎么办。”
李小龙看着他:“怎么办?”
李金财没有回答,而是端起碗喝了口汤,然后用筷子敲了敲碗边:“小龙,你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世面了。但你记住一句话——在农村,办事情不靠聪明,靠‘知道’。你知道每个人的心思,知道每个人的软肋,知道什么时候该进、什么时候该退。这些‘知道’,比你读的那些书管用。”
李小龙没有说话。他不完全同意父亲的话,但他也承认,父亲的话里有某种真实的、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智慧。这种智慧,书本上确实学不到。
“爸,”他说,“那你‘知道’周处长的软肋是什么吗?”
李金财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这个笑容,跟平时的笑容不一样。平时的笑容是端着的、客气的、用来应付人的。这个笑容是真实的、松弛的、带着一点点得意——像一个老猎人,在跟儿子炫耀自己打猎的经验。
“周处长的软肋,”李金财慢悠悠地说,“是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
“对。他是处长,上面有厅长,厅长上面有省长。省长说了,这条路要按时通车。按时通车是什么意思?就是每一个环节都不能耽误。征地是第一步,征地耽误了,后面全都得耽误。所以,他比咱们急。”
他放下筷子,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:“你看,这是一条时间线。起点是现在,终点是通车日。中间有勘测、设计、招标、施工、验收……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节点。征地这个环节,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。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征地任务,否则就没法向上面交代。”
“所以,他等不起?”
“对。他等不起,咱们等得起。这就是咱们的筹码。”
李小龙想了想:“但如果他等不起,会不会直接申请改线,绕开咱们村?”
李金财的笑容收了收:“有这个可能。但改线不是那么容易的。规划是经过专家论证的,不是说改就改。就算要改,也要重新勘测、重新设计、重新报批,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比征地还费时间。所以,只要咱们不把他逼到绝路上,他不会走这一步。”
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茄子:“这就是‘火候’。火太大了,饭就糊了;火太小了,饭煮不熟。你要把火控制在——他难受,但还没到绝望的程度。他在这个状态里待得越久,咱们得到的就越多。”
李小龙看着父亲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。他从小就觉得父亲是个厉害的人,但这种“厉害”具体是什么,他一直说不清楚。现在他忽然明白了——父亲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他能说会道,不是他八面玲珑,而是他对“度”的把握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,什么时候该收力;知道什么时候该硬,什么时候该软。这种能力,不是教出来的,是几十年在农村的泥水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。
“爸,”李小龙说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我觉得,除了‘时间’之外,周处长还有一个软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舆论。”
李金财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说说看。”
“现在是法治社会,什么事情都讲究公开透明。征地这么大的事,如果有村民反对,闹出了新闻,对周处长、对交通厅、甚至对省政府,都是负面影响。所以,他一定不希望这件事闹大。”
李金财点了点头,但没有说话。
“但是,”李小龙话锋一转,“咱们也不能真的把事情闹大。闹大了,对村里也没好处。万一上面觉得咱们是‘钉子户’,直接动用行政力量强行推进,那就更糟了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咱们可以让周处长觉得,咱们有能力把事情闹大,但咱们选择不闹。这种‘有能力但不做’的姿态,比真的去闹更有力量。”
李金财看着儿子,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表露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审视。他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他以为很了解的年轻人。
“你小子,”他慢慢地说,“越来越像城里人了。”
李小龙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,没有接话。
李金财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背着手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,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,院子里的月季花被晒得有点蔫。他走到花跟前,用手指摸了摸泥土,干了。他拿起水壶,接了水,一株一株地浇。
浇完花,他回过头来,看着站在堂屋门口的儿子。
“小龙,”他说,“你说得对。舆论确实是个软肋。但这个事,不能由我来做。我是村主任,我不能一边代表村里跟上面谈,一边又去制造舆论。那是自己拆自己的台。”
“那谁来——”
“让‘他们’来做。”
“‘他们’是谁?”
“村民。”李金财走回堂屋,坐下来,“让村民自己去表达诉求,自己去争取利益。我作为村主任,只负责‘协调’和‘反映’。村民说什么,我反映什么;上面说什么,我传达什么。我是中间人,不是当事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‘中间人’也有中间人的做法。我可以‘无意中’让某些人知道一些消息,可以‘不小心’说漏一些话。这些事,不是我指使的,是他们自己听到的、自己决定的。”
李小龙听懂了。父亲的意思是——他要当那个“看不见的手”,在幕后推动一切,但绝不留下任何把柄。
这是一种极其老练的、圆滑的、甚至有点“阴”的做事方式。李小龙在城里工作这些年,见到的都是明面上的规则、合同、流程,对这种“地下”的操作方式既陌生又本能地有点抵触。
但他也承认,在农村这个熟人社会里,这种方式可能是最有效的。因为农村不是靠合同运转的,是靠人情、靠信任、靠“你知我知”的默契。
“爸,”他说,“你小心点。”
李金财看了他一眼:“放心。你爸干了八年村主任,还没栽过跟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松,但眼神很认真。
李小龙知道,父亲不是在吹牛。他确实有理由自信——八年村主任,经手过几十万的项目资金,没有一分钱出过问题;调解过上百起邻里纠纷,没有一起闹到镇上;应付过无数次上级检查,每一次都能平安过关。
但他也知道,农村的事,有时候不是能力问题,是运气问题。一次失误、一个疏忽、一句不该说的话,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积累付诸东流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我在家多待几天,帮帮你。”
李金财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帮我?你不回县城上班了?”
“我跟公司请个假。就说家里有事。”
“你那个公司,请假扣钱不?”
“扣。但没关系,我还有点积蓄。”
李金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你留下来。正好,你是大学生,见过世面,有些事你可以帮我跑跑腿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走,跟我去村委会。我给你看点东西。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,朝村委会走去。七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在地上投下两个影子——一个矮胖,一个瘦长。
矮胖的影子走得稳稳当当,不急不慢;瘦长的影子跟在后面,步幅略大,像是想要赶上前面的人,但始终差了一步。
大槐树上的喜鹊又叫了几声,然后安静了下来。午后的村子陷入了短暂的沉寂,连狗都懒得叫了。只有远处的蝉鸣声,一阵一阵的,像大海的潮汐,永不停歇。
李家洼村的这个夏天,注定不会平静。
(第一章完)